外頭的暴雨不知什麼時候歇了,簷角那層厚實發黑的陳年茅草吸飽了水,正順著斷茬一串接著一串往下滴答。
天色沉得發青,四面海風捲著極沖鼻子的鐵鏽腥氣,順著破爛板門的縫隙往門堂裡頭鑽。
沈青姝半邊身子架著容璟時的胳膊,腳踩在坑窪不平的爛泥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回了屋子。
男人的身體分量不輕,作訓服被外頭的泥湯與雨水浸得透溼,貼在皮肉上又沉又掛墜。他的步子有些虛浮,腳下發軟,大部分力道都壓在沈青姝的肩膀頭子上。
“慢點,抬腳,門檻高。”沈青姝壓著嗓子提醒了一聲。
容璟時低低應了一句,邁過那道被海鹽腐蝕得發白的木門檻,腳底板剛落到屋裡的乾土上,整個人便順著土坯牆根慢慢往下滑。
沈青姝趕緊伸手去抄他的腰,連拖帶扶地幫著他穩穩坐在乾燥些的黃泥地上。
屋裡沒點油燈,烏漆墨黑一片。
容璟時背部抵著凹凸不平的泥牆,合上了眼皮,胸口起伏得很淺,嗓音輕得跟外頭飄落的樹葉似的,順著喉嚨溢位來:
“青姝……”
沈青姝顧不上拍打褲腿上的汙泥,順勢蹲在他跟前。她把自個兒的手掌貼上去,碰到了他覆滿涼水的手背,隨後反手將他的手指收在手心裡,輕聲應著:
“在呢,我一直在。你緩口氣,身上哪處難受得緊?”
容璟時靠著涼窪窪的泥坯,眼皮費勁地掀開了一條微小的縫隙,藉著從門縫漏進來的暗淡天光,看著蹲在眼前的姑娘。
她的臉頰乾乾淨淨,頭髮雖然被海風吹得微亂,眼神卻明亮清澈。
他的嘴角很輕地扯動了一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連累你了……今晚要是你沒趕過來,這孤島……”
“打住,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沈青姝直接截斷了他的話頭,抬起另一隻手,在他有些發涼的臉頰上碰了碰:
“我們是辦了酒席領了紅本子的正經夫妻,碰上事互相搭把手是該當的,說什麼連累不連累?讓你少說兩句,好歹省省肚子裡那點微薄的氣力。”
外頭的海風嗚嗚地颳著,像是吹在空罈子口上。
容璟時沒再吭聲,只是呼吸顯得有些滯澀。在昏暗的屋角里,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慘白,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子,嘴唇起了一層白皮,連呼吸都變得細細小小的,胸膛起伏很慢。
沈青姝低下頭,藉著光瞧了瞧他腰側纏著的舊紗布。
那一層原本發灰的布條早就被外頭的髒水泡透了,裡頭透出黑紅的暗色,隨著他微弱的呼吸,還在往外滲著淡淡的血水。
不能再在這破棚子裡耗下去了。
這土坯房四面漏風,潮氣逼人,外頭院子裡還七零八落地躺著十六個要命的黑衣殺手。要是再耽擱下去,他身上那點傷勢準得惡化。
沈青姝拉穩了他的臂膀,側身湊近他耳邊,低低道了一句:
“別怕,閉上眼。”
容璟時眼皮微垂,似乎輕輕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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