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下的手電光穿過渾濁的河水,直挺挺地打在那顆黑紫色的乾癟人頭上。
那人頭是倒著掛在血玉匣底下的,頭髮早就掉光了,頭皮緊繃繃地貼在骷髏骨上,看著就跟風乾了十幾年的老臘肉一樣,偏偏那兩個塌陷的眼窩子裡,塞著兩顆鴿子蛋大小、紅得滴血的寶石。
手電光一照,紅寶石反出兩道妖異的紅光,在水底下晃得人心裡頭直發毛。
旁邊的馬二本來正拉著帆布袋子準備套鍾呢,順著我的手電光往鍾肚子裡頭一瞅,當時就嚇得渾身一哆嗦。
緊接著,這小子的老毛病就犯了。
先是怕,怕完之後看清那兩顆眼珠子是頂級的紅寶石,那雙賊眼珠子瞬間就綠了,騰出一隻手摸向腰間的刀,比劃著就要往鍾肚子裡鑽,想去把那兩顆紅寶石給摳出來。
我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馬二的手腕子,隔著面罩狠狠瞪了他一眼,衝他搖了搖頭。
在咱們北派盜墓的行當裡,有一條老輩人傳下來的死規矩,叫三不摳:棺材底下的壓勝錢不摳,死人底下的肛塞玉不摳,還有就是祭器裡頭死人五官上鑲的東西絕不能摳。
為什麼不讓摳?不是因為有什麼鬼怪報應,而是實打實的保命經驗。
你想想,在三千多年前的商朝,奴隸主貴族那是把人命當牲口使喚的,鑄造這種鎮壓黃河水患的“庸鍾十二”王室主鍾,最後一道工序往往叫“釁鐘”或者“祭鍾”。
《孟子》裡頭都寫過齊宣王拿牛羊的血去塗鍾,那還是到了戰國時期文明點了,擱在商王武丁那會兒,鑄造這種通天徹地的大禮器,用的全都是活人,而且不能是普通奴隸,得是地位極高的戰俘首領,或者是懂巫術的貞人。
工匠把活人的腦袋砍下來,趁著血還沒涼,先拿滾燙的生漆混著硃砂、水銀和松香,一層接一層地往人頭上刷,一直刷出半寸厚的漆殼子,把整顆腦袋徹底封死,這叫“漆骨封魂”。
然後再把兩顆剛玉(紅寶石)硬塞進眼眶裡,吊在主鐘的最頂上。
這顆腦袋在生漆和水銀的包裹下,加上主鍾掛在墓室裡,鐘口朝下,上半截正好存著一團排不出去的“窩氣”,三千年沒見著氧氣和活水,所以才沒爛成白骨,變成了這麼一顆看著嚇人的黑紫幹頭。
你要是拿刀尖去硬摳它眼眶裡的紅寶石,一旦把外面那層脆生生的千年大漆殼子給捅破了,裡頭封存了三千年的屍毒、腐敗菌和濃縮水銀蒸汽,瞬間就會在水底下炸開。
咱們雖然戴著潛水面罩,可身上穿的潛水服領口、袖口多少都有點縫隙,皮膚一沾上這種高濃度的千年屍毒水,上去就得渾身爛瘡,神仙也難救。
馬二跟我搭檔了這麼久,一看我眼神不對,又見我指了指那顆人頭表面烏黑髮亮的大漆殼子,立馬就反應過來了,縮回手後怕地拍了拍胸口。
這時候,在旁邊的白露也湊了過來,拿著防水放大鏡,隔著鐘口往裡照了照,當她看清吊在人頭上方那隻貼滿黃金甲骨文封條的血玉匣子時,面罩裡頓時傳出一聲急促的抽氣聲。
激動得連手電筒都拿不穩了,死死拽住我的胳膊,伸手指向那隻血玉匣子,拼命比劃著“拿下來!一定要拿下來!”的手勢。
不用白露提醒我也知道,一口兩百多斤的商王主鍾裡頭,費這麼大周章用四根兒臂粗的青銅鏈子懸空吊著一隻玉匣,還拿一顆人頭當墜子鎮著,這玉匣裡裝的東西,絕對是整座子漁沉祀大墓最核心的,甚至可能直接關係到當年趙左手瘋了一樣在全國各地盜掘十七座大墓、剷掉青銅器銘文的真正原因!
我衝白露點了點頭,示意她和刀疤陳往後退一退。
我深吸了一口氧氣瓶裡的壓縮空氣,調整了一下身上的配重鉛帶,像條泥鰍一樣,腦袋朝上,順著八十公分寬的合瓦形鐘口,一點點鑽進了大主鐘的腹腔裡頭。
鑽進鍾肚子裡的感覺極其壓抑。
四周全是厚達三四公分的冰冷青銅壁,上面長滿了疙疙瘩瘩的銅鏽,那顆鑲著紅寶石的黑紫色乾癟人頭,就懸在我鼻子尖前頭不到一尺遠的地方,隨著我帶起的水流,正慢悠悠地晃盪著,兩顆紅寶石眼珠子直勾勾地對著我。
我強忍著胃裡頭的膈應,看都沒多看那顆人頭一眼,直接把手電光打向血玉匣子頂端的四根青銅鎖鏈。
仔細一照我就樂了。
這四根青銅鎖鏈雖然看著粗,但它們並不是跟鐘體鑄死在一塊兒的,而是掛在鍾腔內壁頂端的四個青銅獸首倒鉤上,底下連著玉匣,再往下用一根拇指粗的青銅絲拴著那顆人頭。
剛才我們把頂上的雙獸鍾鈕拆下來的時候,連線鐘頂的力道已經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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