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西武搖了搖頭,伸手一把抓住皮筏子的纜繩,沙啞道:
“後半夜三點有輛巡邏的偏三輪從國道過去,沒下河灘。剛才五點半,東邊村裡有喂牲口的動靜,沒往這邊來。”
說著,張西武和鐵頭這兩個天生神力的猛人,根本不用我和馬二搭手,張西武一個人彎下腰,雙臂肌肉猛地墳起,竟硬生生抱起一尊百十斤重的商代大圓鼎,大步流星地踩著碎石子走到東風大卡車車尾,往上一送,車廂板上的刀疤陳堂侄順勢接住,往裡頭碼放。
旁邊的鐵頭也不甘示弱,跟張西武較上了勁,悶不吭聲地彎腰抄起那座一米四寬的青銅雙獸鍾鈕橫樑,外加兩口包裹著棉被的中號編鐘,加起來也是一百四五十斤,脖子上的青筋一鼓,大踏步就扛上了車!
馬二在旁邊看得直咋舌,小聲跟我嘀咕:“媽的,這倆人是吃鋼板長大的吧?二爺我算看明白了,以後咱隊裡幹苦力搬磚的活兒,徹底輪不著咱哥倆了!”
“少廢話,趕緊拉筏子回去接把頭和主鍾!”我踢了馬二一腳,兩個人拉著空橡皮筏子迅速折返河心。
等我們再回到方駁船上的時候,刀疤陳他們已經把雙輪絞盤卸下來沉進了河底,並且用大鐵錘砸斷了固定鐵皮護筒的四根鋼樑卡扣。
沒了方駁船的浮力牽引,那根插在河床流沙層裡,重達好幾噸的二十米鐵皮護筒,在湍急的黃河底流衝擊下,慢慢往東側傾斜下去,最後“咕咚”一聲悶響,徹底沒入了滾滾黃水之中,連個泡都沒多冒。
隨著護筒倒塌,河床底下那四米厚的活流沙會在幾分鐘之內徹底灌滿十米深的青膏泥盜洞,把底下那座商王武丁長子子漁的沉祀大墓再一次封得嚴嚴實實。
我們幾個人合力,把最後那口兩百多斤的商王主鍾抬上了加固過的大號橡皮筏,把頭和刀疤陳也跳上筏子。
臨走前,刀疤陳拿著大鐵錘,探身到方駁船的底艙裡,“哐哐”幾錘子砸碎了船底的兩個排水木塞子。
渾濁的黃河水瞬間像噴泉一樣往方駁船底艙裡倒灌。
我們順著鋼纜划到岸邊的時候,回頭往濃霧籠罩的河心一看,那艘陪伴了我們好幾天的鐵皮方駁船,已經悄無聲息地沉入了黃河水底,水面上只剩下幾塊漂浮的爛木板,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
刀疤陳一揮手,大水用鋼絲鉗剪斷了拴在岸邊老柳樹根上的鋼纜,連著岸邊的木樁子一起推下河溝,而張西武和鐵頭則折斷了幾捆幹蘆葦,倒退著把河灘塗和碎石子地上的腳印,車轍印掃得乾乾淨淨。
所有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泥帶水,這就是南北兩派頂尖老手湊在一塊兒的本事。
在東風大卡車的車廂裡,我們把所有的青銅重器、十二件商王編鐘、兩麻袋玉器海貝,還有全套乾式潛水服、氧氣鋼瓶,全都嚴絲合縫地塞進了車廂底層用湘西老楠竹搭出來的兩米高夾層暗格裡。
上面鋪上厚木板,蓋上油氈布,再把早先準備好的三百多袋建築水泥,幾十捆生鏽的螺紋鋼和幾大筐爛蘋果、爛白菜往上面一堆。
哪怕是交警或者聯防隊爬上車廂檢查,看到的也只是一車拉往靈寶縣鄉鎮工地的水泥鋼筋,絕想不到在這幾噸水泥底下,藏著足以震動整個中國考古界的商代王室重寶!
早上七點十五分,天色已經亮透了。
把頭、刀疤陳和負責開車的堂侄坐在東風大卡車的駕駛室裡,我和馬二、白露、張西武、鐵頭,還有大水、二水、三水八個人,換下溼透的潛水衣,裹著厚厚的軍大衣和舊棉被,縮在後面車廂的水泥袋子中間。
車緩緩駛出紅柳灣的蘆葦蕩,順著顛簸的機耕道,大搖大擺地拐上了310國道,一路向西,直奔靈寶縣川口鄉而去。
一路上,大家全都累到了極點。
在水下三十米深處高強度幹了整整一夜的體力活,又經歷了次聲波致幻的生死驚魂,哪怕是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這股子疲憊。
車廂裡晃晃悠悠,馬二腦袋歪在水泥袋子上,不出一分鐘就打起了震天響的呼嚕,三個湘西漢子也抱著膝蓋睡得死沉,張西武和鐵頭一左一右守在車廂尾門兩邊,雖然閉著眼,但手始終按在各自的兵器上。
我卻怎麼也睡不著。
因為我的懷裡,正緊緊抱著白露那個裝著血玉匣子的帆布包,而白露就靠在我的肩膀上,雙手也死死環著那個包,鏡片後的大眼睛在昏暗的車廂裡亮晶晶的,一點睡意都沒有。
隔著一層厚帆布和裡面的油布,我依然能感覺到那隻商代血玉匣子散發出來的森森涼氣。
卡車在310國道上開了將近一個鐘頭,中間在陝縣和靈寶交界的地方遇到了一個臨時的春運路檢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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