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京城的詢問室裡，目光盯在回訪稿上的一行字：
“地方局面暫有變化，原定節奏不宜繼續。”
他太熟悉這種官場黑話了。
風向變了，絕不能說“原來搞錯了”，得叫“節奏需要調整”；棋子廢了、人不能用了，得寫成“工作銜接發生變化”。
這層窗戶紙，過去遞到他手裡，無需誰來翻譯，他閉著眼睛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切香腸。
但今天，這套話術成了勒在自己脖子上的繩。
韓主任坐在對面，連眼皮都沒抬：“回憶一下，高育良出事以後，你有沒有透過原有的私人渠道，向京城‘遞過話’？”
“有。”
沙瑞金沒兜圈子。到了這步田地，瞞不住的就痛快認，“漢東出了那麼大的事，我必須說明情況。”
“正式報告之外的聯絡，說明了什麼？”
沙瑞金沉默了。
他腦子裡閃過當時最怕的幾顆雷：中央到底怎麼定調？高育良萬一醒了會咬誰？
侯亮平那種不管不顧的辦案手法，會不會把整個漢東的盤子全給掀了？
這幾通電話，他沒敢把原來的“專案關係”全盤托出，但只要上面有人順藤摸瓜，幾根線一收，就是一張網。
“你讓誰繼續盯著地方？”韓主任步步緊逼。
沙瑞金吐出了幾個已經交代過的名字，沒敢臨時捏造個擋箭牌。
事發那一陣，何文清在京城負責攏資訊，他也暗示過對方“盯緊風向”。至
於何文清後來具體用了哪些暗線？那是下面人乾的髒活，他沙瑞金“不可能全知道”。
“你是否下令，停止向侯亮平提供材料？”
“我說過，先穩一穩，不要讓他再往前衝。”
韓主任停下筆，目光如刀：
“明確一下，這句話，是對侯亮平下的正式工作指令，還是透過私人關係，透給上面研究機構的底牌？”
沙瑞金盯著桌面，和稀泥是本能。
他承認兩邊都吹過風，但一口咬定：“渠道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白家的爛賬、家族的利益，他該認的已經認了。
但骨子裡的權力慣性讓他本能地辯護：事發突然，滿地雞毛，一把手哪有精力去摳每一件小事？
韓主任冷笑一聲，把筆往桌上一扔：“正因為事發突然，人在應激狀態下先找誰、先防誰，才是真面目。沒有精力安排全部，不等於你沒做選擇。”
沙瑞金眼角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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