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名負責陪同的幹部哆嗦了一下，默默低下頭，把兜裡掏出一半的手機又塞了回去。
手機螢幕上，那條早就編輯好、準備發給宣傳部門的《達康書記親臨一線，企業全面恢復生產》的通稿，終究是沒敢按下發送鍵。
孫連城把兩張收據分別移交給接收人員，自己則悄悄記下了司機允許用於單線聯絡的號碼。
這回流程走得明明白白，材料從誰手裡交的、後續由誰負責跟進回話，總算不再是“領導車輪一轉，基層原地解散”的糊塗賬了。
這時候，現場有個極具“眼力見”的幹部湊上來提議，要不先把門口那兩個礙眼的隔離墩搬開，好歹讓達康書記看看貨車正常進出的喜人場面？
“搬開以後呢？”孫連城眼皮一掀，直接開懟，“我們下午拍拍屁股走了，人家晚上再給擺回來，明天是你替企業守在這兒，還是我搬個板凳坐這兒？”
一屋子人瞬間安靜如雞。
提建議的幹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達康把安全帽往桌上一嗑，發出一聲悶響：“今天誰也別給我拍什麼開工照片！缺什麼、卡在哪兒，有一說一，照實往上捅！”
就這麼著，一場原本可能變成“領導指明方向、眾人鼓掌擺拍”的現場辦公大會，硬生生給幹成了捉蟲現場。
對口部門苦哈哈地留下來處理通行問題，省廳的指定人員則無縫銜接，進場核查收費和威脅黑幕。趙東來那邊也嚴格按照規矩辦事，只安排市局儲存外圍監控，絕不插手涉及原山水莊園保護傘鏈條的核心審訊。
……
等這份帶著火藥味的報告遞到秦遠舟案頭時，已經過了午飯飯點。
秦遠舟一目十行看完第一遍，抬頭就問周正明：“這個永泰，在原來的涉黑案卷宗裡，有沒有露過臉？”
“正在比對。”周正明嚴謹地回道，“程度、常海那批人的案子已經移交司法程式了。咱們辦案講證據，不能因為這家公司也收了所謂的保障費，就直接把他們扣進同一個黑惡組織里。”
“那就去查它的實際控制人和實際資金流向！”秦遠舟手指敲了敲桌面，“順便給我查清楚，為什麼之前明明已經刮骨療毒、整治過的地方，現在還能冒出孤魂野鬼接著收買路錢！”
到了傍晚，周正明揣著材料去了高育良家。
出於保密原則，他帶過去的只有獲准用於歷史協查的合同節錄，受害人的姓名住址被抹得乾乾淨淨。
高育良接過材料，沒有急著看內容，而是推了推眼鏡，先問了一句：“這家企業，現在派人去保護了嗎？”
“現場已經有人接手了。涉及刑事的線索另案偵辦。”
聽到這話，高育良才慢條斯理地把節錄翻回第一頁，修長的手指點在“專案整體銜接”那幾個字上。
“瞧瞧，這句話到了今天居然還能好使。”
高育良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企業怕的根本不是這一張破紙。人家怕的是，一旦換掉了這家場務公司，後面港口的業務，就有人在暗中使絆子，不讓人家做！”
周正明深以為然地點頭：“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查清楚現在還有誰在背後替永泰站臺說話。”
“不光是替它說話，還得查誰還在分這筆贓款！”
高育良把紙張輕輕拍平，開啟了名師授課模式：“辦案子切忌偷懶。千萬別把上頭已經處理掉的死老虎，再請回你們的結案報告上當一回總指揮。
你想想，死人、還有看守所裡關著的人，有本事天天託夢出來催今天這筆場務費嗎？眼下還敢這麼明目張膽伸手要錢的，那心裡頭，肯定覺得自己背後的靠山還沒倒呢！”
旁邊的小林忍不住插了一嘴：“高老師，有沒有可能，他們只是扯著以前的虎皮嚇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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