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東院。
靜室中央架起一張簡陋的木榻,陳嫗平躺在榻上,先前被折斷的腿骨已經接續,一名醫者躬身立於榻邊,正在施針。
榻前三步之外立著一道青竹屏風,屏風後,謝府之獨坐在梨花木案前,一襲黑衣道袍,滿頭銀髮隨意垂落,黑白極致相襯,更顯疏離孤絕。
不多時,屏風後溢位幾聲細碎的呻吟,老醫者收針,低頭繞過屏風,躬身道:“太傅,人醒了。”
謝府之垂眸,將手中瓷盞輕落於案几,淡淡抬了抬指尖。
醫者心領神會,躬身一禮,退出了靜室。
隨侍一旁的親衛即刻上前,將面前青竹屏風搬開。
陳嫗初醒,神志尚且有些模糊,捂著頭四處打量周遭,目光轉到謝府之臉上,一下什麼都想起來了,嚇得直接從木榻上滾了下來,手腳並用匍匐在地:“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求大人開恩!”
謝府之起身走到陳嫗面前,輕輕抬手,掌心的歲歲結懸空而立。
他的聲音極淡:“說,此物為何會在你身上。”
陳嫗顫巍巍抬眼,餘光掃過那枚繩結,撞進一雙毫無生氣的眼。
她渾身一顫,垂下頭死死貼著地面:“大人明鑑!這是……這是一位夫人贈與小人的謝禮。”
話音剛落,迎面一股勁風撲來。
“啊喲!”陳嫗被踹翻,翻滾數尺,一頭砸向地面。
謝府之猶不解恨,大步上前抬腳踩著陳嫗肩頭,眼底寒意繚繞:“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夫人豈會將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你?死到臨頭還敢撒謊,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轉過身,給了親衛一個眼神:“打斷她的腿。”
才接續完好的腿骨,尚未穩固,此刻再遭折斷,痛處遠比初斷之時慘烈百倍不止。
“夫人??!”陳嫗茫然看著謝府之,忽然一下驚醒,連滾帶爬撲上前,死死抱住謝府之的衣襬,淚涕橫流:“大人饒命!我說!我說!!”
“早年,小的曾在清溪古道寺為一位婦人接生!這歲歲結,便是那婦人的!”
“接生?”謝府之垂眸,漆黑眼眸深處縈繞著一層沉沉陰翳,他屈膝蹲身,臉色平靜審視著陳嫗,聲線低沉:“那孩子呢?”
“孩子……”陳嫗哆嗦著轉移目光,聲如蚊蠅:“孩……孩子……沒保住……死了。”
謝府之眼瞼微微顫了一下,指尖慢慢收攏,死死攥緊掌心的平安結。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結幾番滾動才吐出四個字:“怎麼死的?”
陳嫗抱著肩膀,將自己弓成蝦狀:“夫人難產,血……崩,那孩子沒能熬住,隨她阿孃一起去了。”
“血崩?”謝府之輕輕低喃著這兩個詞,眼神沉得滲人:“為什麼會血崩?”
他找回妻子時,屍骨已經在地下埋了一年。劍南道氣候乾燥,謝願之全身皮膚乾硬如皮革,緊裹骨骼,五官幹縮但依稀可辨。死要見屍,便是因為如此,他才終於承認妻子離開的事實。
後來,重新入殮,他曾檢查過謝願之的身體,孩子已經不在肚子裡了。當初謝願之被衛姿帶走時,懷胎還不足一月,分別兩年,便是謝府之如何料事如神,也猜不到這兩年裡發生過什麼。
如今聽見血崩二字時,不亞於是將他的心挖出來,又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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