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一開始是真沒想到,日理萬機的皇帝陛下居然會親自出宮來接自己。
他仰著腦袋盯著城牆,一邊伸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一邊語氣散漫地跟身旁的秦瓊嘮家常:“叔寶,你說說,我這一年辛辛苦苦在外面風吹日曬,先在山東曬脫一層皮,又去隴右吹了半年西北風。剛才過河照水,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比走的時候黑了好些。”
秦瓊看了看他清瘦不少卻透著風霜之色的側臉,笑著附和:“風吹日曬難免如此。阿恪這回確實清瘦也黑了,不過看著倒是比從前結實精神。”
沈恪嘆了口氣,自顧自往下嘀咕:“也不知道我曬成這副德行,等會兒進了長安城,那些許久不見的舊人還認不認得出來。”
秦瓊原本還在溫和地應聲,說著說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徹底住了嘴。
沈恪又順嘴唸叨了兩句“也不知道那三條狗還記不記得我這個主人”,半天沒聽見身側有動靜。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秦瓊已經安靜好一會兒了。
心裡生出幾分疑惑,他以為叔寶是舊傷犯了不舒服,連忙扭過頭去檢視,嘴裡剛吐出“叔寶”兩個字,聲音便猛地卡在了喉嚨裡。
只見原本站在身旁的秦瓊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退開幾步,垂手躬身,神色肅穆而恭敬。
而在距離沈恪不過三五步遠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身材挺拔,穿著一身尋常靛青色錦袍的男人。
男人頭上戴著一頂寬簷竹編斗笠,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不遠處有幾名穿著尋常護衛服飾的精壯漢子悄然散開,把這一小片官道邊緣不動聲色地隔了開來。
聽見沈恪的動靜,那戴斗笠的男人微微抬手,修長有力的手指搭上笠簷,輕輕往上一掀。
春日的暖陽順著笠簷落下來,照亮了那雙深邃銳利,此刻卻盛滿複雜溫情的眼睛。
那一瞬間,沈恪像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鎮在原地。
“……陛下?”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腦子足足空了兩三息,幾乎懷疑自己是趕路趕出了幻覺。
將近一年沒見了。
這一年裡,他在山東的烈日下逼著地方官開倉放糧,在隴右的寒風裡咬牙搶收凍壞的莊稼。
夜裡累得倒頭就睡,白日里強撐著與各路人馬周旋。
那些藏在小作文字裡行間,從沒寫出來的苦累和想家,在看見眼前這人的一刻,竟像決了堤的洪水,毫無預兆地全湧上心頭。
“您……您怎麼親自跑出來了?”沈恪的聲音一下子發了顫,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一圈。
李世民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面前風塵僕僕的青年。
他終究已經是一國之君。
這一年裡,每每收到那越寫越厚的密信,得知沈恪不顧辛勞直接轉赴隴右,他在顯德殿裡既心疼又牽掛。
可真到了相見這一刻,帝王的剋制還是讓他把翻湧的情緒穩穩壓在眼底。
他沒有大步衝過來,只是站在春風裡,目光緩緩掃過沈恪明顯黑了一圈,瘦得下巴尖尖的臉,又掃過他袖口磨破邊的半舊袍子。
良久,那張威嚴的臉上才化開一抹極淺卻極溫和的笑意,聲音低沉而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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