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上好的春茶喝見了底,沈恪總算是把自己這一年在山東和隴右的瑣碎見聞講了個痛快。
講完閒篇,他也沒忘了正事,又言簡意賅地把賬冊結餘和各地善後的收尾事務向李世民彙報了一遍。
聽完彙報,李世民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將茶盞擱在御案上,隨後抬起眼看向沈恪,主動開口道:“既然正事說完了,你待會兒出殿之前,順道去東宮見見承乾吧。”
沈恪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意外之色:“喲,這好像還是頭一次陛下您主動提出來讓我去見承乾呢。”
以往每次他想溜去東宮找李承乾玩,這位嚴父恨不得都要挑出八百個功課沒做完的理由攔著,今日怎麼反倒主動催起他來了?
聽到沈恪這一問,原本還面色放鬆,笑意盈盈的李世民,眉宇間卻明顯地攏起了一層愁雲,顯然是也到了為自家兒子感到困擾的時候。
此時此刻的皇帝陛下,臉上的神情帶著幾分真切的不解與頭疼。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隨後有些無奈地說道:“承乾和……承乾似乎不太喜歡朕給他請的那幾位夫子。”
聞言,沈恪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挑一下,只是神色平靜地淺淺“哦”了一聲。
那幾位東宮夫子是什麼做派,他不用猜都能想得到,承乾要是真喜歡那才見了鬼了。
可李世民眼下難得有想要找人認同的時候,見沈恪反應如此平淡,便坐直了身子,直接問沈恪道:“阿恪,你來說說,承乾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沈恪眨了眨眼,反問道:“有嗎?我覺得還好吧。”
李世民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答案十分不滿,當即就開始拿出一套大道理來:“如何還好?承乾如今已是當朝皇太子,乃是一國儲君,將來是要承繼大唐江山,統御萬民的。身為太子,最要緊的便是尊師重道,敬重長輩。朕給他挑選的那些夫子,皆是當世碩學鴻儒,德行端方。朕對承乾寄予厚望,盼著他能虛心受教,勤勉修身,早日成才,好為天下士子表率。他若是連夫子都心生牴觸,不肯親近,日後又如何能聽得進忠言直諫,如何擔得起這萬里江山?”
聽著李世民這一連串字字句句都透著沉重期許的話,沈恪沒有打斷,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錦凳上聽他說完。
等到顯德殿內重歸安靜,沈恪放下手裡的茶盞,卻沒有直接順著夫子的話題往下接,反而先問了一個別的問題:“陛下,關於這事,皇后娘娘怎麼想的?”
完全沒想到沈恪會冷不丁提到長孫氏,李世民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問道:“皇后怎麼了?”
沈恪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道:“您是父親,皇后是母親啊,您現在找我分析承乾的教育問題,那我肯定是要把父母雙方的想法都聽清楚了,再結合實際提出我的想法,總不能只聽您這一面之詞吧?”
聽到這番話,李世民這回停頓了許久,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沈恪也不催促,更不尷尬,就那麼老老實實地端起內侍剛續滿的茶杯,安靜地坐在那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熱茶,等著皇帝陛下開口。
殿內一時只剩下漏刻輕滴的聲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李世民才輕咳了一聲,緩緩移開視線,接著說道:“這些東宮政教之事……朕倒是沒有與觀音婢說過。”
沈恪端著茶杯的手一頓,抬起眼,滿臉不贊同地說道:“那怎麼行呢,陛下?皇后娘娘可是承乾的母親,兒子的問題,肯定是要夫妻倆坐下來好好商量,共同想辦法才行啊。您拉著我在這兒苦思冥想,真不如直接去問問皇后娘娘的想法,她肯定了解承乾的心思。”
說到這裡,沈恪目光微轉,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李世民兩眼,語氣陡然一變,追問道:“還有,陛下,您跟我說實話,在我沒回來之前,有關於承乾的這些事情,您不會一直都是和那些大臣們商量的吧?”
李世民:……
御案後的天子嘴唇微微動了動,竟一時語塞,沒能接上話。
瞧見李世民這副瞬間僵住的反應,沈恪心頭瞬間瞭然,感覺自己已經完全不需要對方親口給出答案了。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看著李世民十分認真地說道:“陛下,那是您自己的親生孩子,您成天跟朝堂上那些大臣們商量做什麼?那些大臣眼裡只有規矩和儲君體統,哪會真把承乾當成一個孩子來看待?”
被沈恪這麼直白地一說,李世民這會兒說話已經帶上了幾分隱隱的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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