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將網兜提起來,遞到年藝慈面前,修長的手指一層層揭開外頭罩著的油紙。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桶紅鐵盒的麥乳精、幾包桃酥,還有用素布仔細裹著的一截細料子。而在那截料子旁,赫然放著一雙鋥亮精緻的小皮鞋。
鞋面是泛著柔光的深紅小牛皮,鞋頭圓潤小巧,繫著一根精巧的細皮帶,皮底邊緣整整齊齊軋著一道白線。
年藝慈的杏眼瞬間睜圓了,呼吸都頓了半拍。
小皮鞋!
這年頭,村裡姑娘能有一雙塑膠涼鞋就算頂體面了,尋常城裡幹部家庭的姑娘也不見得能買到這樣時髦秀氣的小牛皮鞋。
這可是極難找的稀罕物!
“試試看合不合腳。”談晏南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
年藝慈連連點頭,半點不見外地提起裙襬坐在大青石上,脫下腳上的黑布鞋。
她伸出一隻穿著雪白線襪的腳,談晏南見狀,自然而然地半跪了下來,單手托住鞋後跟,遞到了她的足尖前。
年藝慈將腳踩了進去。
大小不差半分,皮子軟和得貼著腳背,走動時半點不硌腳。
年藝慈歡喜地仰起臉:“談晏南,剛好合適哎!”
話音未落,她冷不丁撞進了青年的眼眸深處。
談晏南依然單膝蹲在她面前,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溫軟如水,深邃得像是一汪化不開的清潭,裡面滿滿當當倒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兩人離得極近,青年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香氣混著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年藝慈心頭猛地一跳,原本清脆的歡呼聲漸漸弱了下去。她下意識咬了咬下唇,垂下長睫,白生生的小手緊張地絞著自己的布裙下襬。
“喜歡嗎?”談晏南低聲問,嗓音微沉,帶著幾分誘哄。
年藝慈小雞啄米似地點頭,耳尖微微泛紅:“喜歡,特別喜歡。謝謝你呀談晏南,你……你對我真好。”
這聲軟綿綿的道謝落進耳朵裡,談晏南垂在身側的修長手指倏然握緊。
掌心裡還殘存著方才她腳踝處傳來的溫軟觸感,青年心口擂鼓般跳動起來。
從前,他習慣了萬事謀定而後動,步步為營。
他原想著慢慢對她好,像春雨浸潤細沙,好到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好到她這輩子再也離不開他。
可昨天在縣城車站,那個穿粗布軍裝的男人猝不及防地撞了進來。
談晏南自問那男人無論樣貌家境,根本不配作為他的對手。可偏偏昨夜回到知青點後,他整宿陷入夢魘,夢裡光怪陸離,醒來時雖記不清半分夢境,心頭卻殘留著一股心悸與恐慌。
那股莫名其妙的危機感如影隨形地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不想再等了,一分一秒都不想等。
只有將這隻嬌氣的小雀兒牢牢圈在身邊,印上他的烙印,他才能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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