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縷陽光從桌面上慢慢移到了地上，搪瓷缸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趙剛把缸子端起來又放下，放下的時候手指在缸沿上停了一拍。
“你呢？”他開口了，嗓門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想聽聽你的”的誠懇，“你一個燕京大學的畢業生，家裡條件應該不差，為什麼跑到這邊來？你追求的是什麼？”
馮楠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北平的學校裡翻過不少書，寫過不少文章，但前幾天開始學會了攥槍。
她抬起頭來看著趙剛，眼睛亮得很。
“北平淪陷之後，我在城裡待了半年。”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楚，“日本人開了很多會，發了很多傳單，說要建大東亞共榮圈。我身邊的同學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了，留下的裡面有人去偽政府當了翻譯，有人去日本人的學校教了書。我沒有地方去。後來田雨找到了我，說這邊有隊伍。”
她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的院子。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巡邏的戰士走過，步子踩在青石板上咔咔響。
“我走的時候，我父親站在門口，他什麼話都沒說，就那麼看著我上了馬車，我母親在屋裡哭。”
趙剛看著她，那副眼鏡後面的目光比剛才柔了幾分。
馮楠轉回頭來，語氣平平的：“你問我追求什麼，我追求的是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北平，回到我家裡，站在我父親面前告訴他，他的女兒沒有白走。我追求的是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能過上人過的日子。”
她說完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有一層東西在燈光下微微晃著。
趙剛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年輕的、還帶著學生氣的臉。
他在獨立團跟戰士們講道理的時候，說的都是抗日救國、民族獨立。
那些話他講了無數遍，每一遍都是發自內心的。
但此刻坐在這個北平姑娘面前，聽她把同樣的事情用自己的話說出來，他忽然覺得那些話輕了。
她說的是她的家，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自己的路。
馮楠看著趙剛，忽然又開口了：“趙先生，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趙剛偏頭看著她：“你先說說。”
“一個青年學生投身革命，出生入死，百戰沙場，請問，你在追求什麼？為了什麼？”
屋子裡安靜了一拍，趙剛端著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馮楠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我追求的是一種完善的、合理的、充滿人性的社會制度，為了自由和尊嚴。”
馮楠沒有接話，就那麼看著他，她的手指頭在膝蓋上鬆開了一些，腰板卻比剛才挺得更直了。
趙剛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紙撩開一條縫，院子裡陽光正好，幾個新兵正在訓練場上跑圈，腳步聲踩得整齊。他看了一會兒，把窗紙放下來，轉過身。
“馮楠同志，你剛才看到了，那傢伙讓我給你做思想工作，把你留下一起。”
馮楠抬起頭來。
“咱們現在做的事情，比你想的要複雜。”趙剛走回桌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併攏，“你看到的這些人，穿的這身衣服，走的路，跟正常的隊伍都不一樣，你得想清楚再決定。”
馮楠看著他，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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