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敢答。
弘曆也不需要他們答。
“永珩呢！”他猛然提高聲音：“那個不孝子在哪裡？讓他來見朕！朕要親口問問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一切，是不是早就等著今日！他口口聲聲君臣父子，平日裝得謙恭孝順，背地裡卻結黨營私，更是一手策劃了今日的逼宮，叫朕的額娘叔父，心腹大臣，一齊來逼自己的皇阿瑪退位，他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將來拿什麼叫天下臣民信服！”
“皇帝。”
太后終於不得不開口：“你別遷怒孩子，今日這些人是哀家召來的，密詔是先帝留下的，永珩若真想謀逆，何必等到今日才讓人來慈寧宮說？這些年他但凡稍微露一點風聲，以他的身份、才具和先帝留下的人脈，局面早不是今天這樣了。”
弘曆咬緊牙關，沒有說話。
太后繼續道：“你說他不孝，哀家倒要問你一句，永珩自然應該孝順你這個皇阿瑪，那你難道就不該孝順你自己的皇阿瑪麼？先帝臨終前強撐病體安排下這一切，不是為了羞辱你，也不是為了叫你今日難堪，他只是看中了永珩！
先帝曾當著哀家的面說，那孩子天資聰穎，心性穩重，若能平安長成，必是大清中興之主。皇帝，你這些年不是沒有功勞，天下人不會因為你做了太上皇，便將你十餘年的功績一筆抹去。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麼？去蒙古草原，如今不正好學哀家一樣，把該放的都放下，孩子們的事情交給孩子們做，你做個風風光光的太上皇，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想賞什麼便賞什麼，不好嗎？”
弘曆死死看著她，許久之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若朕不肯呢？”
太后沉默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掃過莊親王、張廷玉等人，又落回弘曆臉上：“先帝遺詔在此，乾清宮中還有正本，宗室、顧命舊臣皆為見證，今日之事已經不是哀家願不願意做這個惡人的問題了。
你肯，當然最好，父慈子孝，禪位有禮，將來在史書上也不失為一段佳話。你若不肯……先帝之命一樣要行，哪怕場面會難看許多。
可哀家終究是你的皇額娘，實在不忍心逼你到那一步，也不願讓永珩一登基便背上逼父退位的名聲，所以才親自來勸你。”
她看著弘曆，語重心長：“皇帝，哀家只問你一句，到底是一時權柄重要，還是一家骨肉和睦、大清江山往後百年的興盛重要？”
弘曆久久沒有說話。
肩背卻一點點塌了下去。
又過了許久，弘曆忽然轉過身，慢慢走回御案前。
自己鋪開一張明黃詔紙，提起筆時手指明顯頓了一下，隨後卻像賭氣一般落筆極快，寫到最後，又親自取出玉璽，用力蓋下。
弘曆拿起詔書，轉過身走到眾人面前，猛地將那道詔命展開，唇邊帶著冷笑：“先帝遺詔、宗室公議、群臣同心，如今再加上朕親筆禪位詔書，夠不夠？”
眾人齊齊跪下。
“臣等叩謝聖恩。”
明明整齊劃一，卻刺耳非常。
弘曆手一鬆，聖旨直接落在莊親王面前：“滿意了便滾！都滾出去，去找你們的新主子，恭賀道喜去！”
無人敢再多言，眾人只得依次叩首退下。
太后走在最後，臨出門前仍舊停了一下，想回頭說句軟話。
弘曆卻背對著她，極輕地說了一句：“原來他到死，也還是看不上我。”
太后腳步一頓，她張了張口，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等到殿門終於合上，偌大的御書房裡便只剩下弘曆一人。
他慢慢坐回那張自己坐了十二年的龍椅，望著滿地碎瓷和散亂摺子，許久都沒有再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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