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溪推開剪輯室的門時，屋裡沒開大燈，只有四臺專業監視器亮著冷光。
呂嬌眼眶底下兩團青黑，頭髮用一根鉛筆胡亂挽著，腳邊堆了三個空咖啡罐。
剪輯助理小吳縮在角落裡，正在對音訊軌。
“溪姐。”呂嬌一看見她，立刻從人體工學椅上彈起來，“你可算來了。粗剪線全部對齊了，三個小時二十二分鐘。我昨天自己看了一遍，哭了兩回，但後面節奏有點塌，我自己下不去手剪。”
顧溪拉過另一張轉椅，在她旁邊坐下：“自己拍的鏡頭，看哪個都捨不得，正常。先從頭放一遍，拿本子記。”
室內光線暗下來。
第一幀畫面跳出來。
黑白影調，冰碴子裹在土路上的細微摩擦聲。
六歲的福子穿著棉襖在雪地裡跑，手裡攥著半塊凍硬的紅薯。
顧溪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一支圓珠筆。
鏡頭一切換到青年時期，顧溪自己飾演的年輕王小芬出場。
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騎著一輛大槓腳踏車從廠區大門穿過去，風把額前的碎髮吹得亂晃。
呂嬌在旁邊小聲說：“這段廠區長鏡頭，當時拍了七條。你回頭的那個眼神，攝影指導說太絕了，光線正好打在鼻樑上，我一秒鐘都沒捨得剪。”
“把前頭空鏡切掉六秒。”顧溪用筆敲了敲操作檯，“腳踏車進門之前的全景太長了，鋪墊環境用不著那麼久。觀眾進電影院前三分鐘抓不住注意力，後面就容易看手機。”
呂嬌愣了一下，拿起滑鼠：“那可是特意等落日拍的空鏡……”
“鏡頭是為故事服務的，光漂亮沒用。”顧溪語氣很平，“切掉。”
剪輯助理小吳在後頭屏住呼吸。
外頭都在傳顧溪成了公司老闆之後，可能業務方面就不太在意了，但此時她真進了機房，認真能力爆表。
到底是誰說的，這位可能會變成資本家啊。
此刻，小吳的心理活動顧溪完全不知道，此刻每一幀廢鏡頭在她眼裡都跟雜草一樣，要毫不留情的剪掉。
片子放到了中段，也是全片情感最密集的段落。
顧溪一人分飾兩角，鏡頭在年輕母親和長大後的女兒之間來回拉扯。
螢幕上是那場著名的廚房爭吵戲。
抽油煙機轟轟作響，炒菜的鍋裡騰起白氣。
母親在說工作、說相親、說人情世故，女兒靠在門框上，低著頭摳手指甲，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只有一句：“媽，你能不能別管我了。”
呂嬌盯著監視器，吸了吸鼻子：“這場戲，我留了三分四十秒的長鏡頭，中間完全沒切分鏡。當時你在監視器裡看的時候，眼淚都下來了。”
“切掉中間一分鐘。”顧溪突然開口。
呂嬌扭過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啊？切掉一分鐘？那是全片爆發最強的地方！你當時演那個情緒層層推進，在片場把場記都看哭了，為什麼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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