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頤聽了何太太這番話，真心佩服：“伯母這話說得通透，我方才只顧著琢磨嚴先生刻工如何精細，倒沒往‘踏實’這層想。
您這一說我才覺出來，這屏風跟一樓的《祈禱》，一安一悲，一動一靜，嚴先生這是拿兩件東西打擂臺呢。”
何太太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懂什麼打擂臺不打擂臺的，就是瞧著那些趕路的人刻得實在太好了，一時興起隨口一說罷了。”
“隨口一說才見真章，有些話琢磨半天未必說得出來，隨口一說的反倒最實在。”令頤捧場道。
何嘉寧早就按捺不住了：“那咱們這就算找著了？三樓這面屏風就是壓軸？”
令頤點了點頭：“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應該就是它了，這背面的字也許是嚴先生特意留下的，旁人不繞到屏風後頭去瞧，光看正面哪能想到還有這麼一齣。”
何嘉寧頓時眉開眼笑，見四下無人轉頭就朝那位穿灰布長衫的工作人員招手：“先生！先生！三樓的壓軸作品我們找著了！”
那人聽見招呼便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哦？找著了？是哪一件？”
何嘉寧信心滿滿的指著屏風道：“就是這面漢白玉屏風，背面還刻著字。”
那人聞言，看了看何嘉寧，笑著點頭：“小姐好眼力，這面屏風確實是三樓的壓軸作品，名字叫《山民圖》，是嚴先生五年前的作品，由一整塊漢白玉雕刻而成，光是挑選石料就用了大半年。”
他伸手比了比屏風的側邊：“你們瞧這厚度，兩寸出頭，這麼厚的漢白玉想要雕刻出層次，是非常難的，十分考驗匠人的功力。
嚴先生刻這一面屏風，前前後後用了將近三年時間，光打磨就磨了五個月。”
他又指了指正面的山水人物：“這上頭一共一百四十六個人物，挑擔的、趕車的、背貨的、溪邊喝水的、路邊啃乾糧的……動作神態各不相同，你們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沒有兩個一樣的。”
令頤聞言又湊近看了看，果然，屏風上那些小人姿態各異，連走路方向都不同，有的朝東、有的朝西，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在同一座山裡，為各自的生活奔波忙碌。
“聽說嚴先生刻這面屏風之前，還專門去粵北山區住了一年，跟那些挑夫腳商一起走山路、歇涼亭、喝溪水。”那人把這當趣事說給幾人聽。
何嘉寧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去山裡住一年？就為了刻這一面屏風？”
那人看著那扇屏風，眼含敬畏：“嚴先生對待他的作品向來如此。”
“背面那行字是嚴先生自己題的？”令頤問。
那人點了點頭：“您猜得沒錯，刻完屏風之後，嚴先生特意在背面留了這行字。”
“他說刻石頭的人，天天跟石頭打交道，反倒容易把石頭當成死物，刻得多了，便忘了山長什麼樣。只有心中有山，才能看清楚山到底是什麼，光靠手藝可不行，還得走心。”
令頤聽到這裡，心裡微微一動：這話雖說得樸素，道理卻十分深刻。
她想起方才自己瞧見那屏風時的感覺，那份踏實，可不就是因為嚴濟慈把自己心中所想刻進了藝術作品中，才叫她瞧見的嗎？
何太太感慨道：“這嚴先生不光手藝好，心思也深，難怪人家都說他是大藝術家。”
何嘉寧聽完，也一臉佩服：“嚴先生可真捨得下功夫，為了一面屏風，竟專門跑到山裡去住一年，換了我，怕是連一個月都待不住。”
“所以你成不了嚴先生。”何太太笑著點了她一句。
何嘉寧卻沒惱，反倒很認同她的話：“媽咪說得對，我就是嘴上功夫，真要我去山裡住一年，我怕是第三天就想溜回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嚴先生要不是去山裡住了一年，怕是也刻不出這個味道來，您瞧這些山裡人，一個個活靈活現的，這可不是坐在家裡閉門造車就能刻出來的。”
令頤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感慨：“這就是嚴先生跟旁的手藝人不一樣的地方，旁的手藝人比的是手藝，嚴先生比的是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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