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臉色一變，那點子對中宮體面的顧慮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忙低頭摸了摸攸寧滾圓的小肚子。
“怎麼了？吃壞肚子了？你們是怎麼看著孩子的，生冷的蓮子怎能由著她多吃！”
年世蘭反應極快，立刻順杆爬，上前一步滿臉焦急地說道：“臣妾該死！方才只顧著盯下人們放燈，沒留意攸寧多吃了幾顆。孩子脾胃弱，夜裡積了食可是要發熱的！”
攸寧抓著雍正胸前的衣襟，眼淚汪汪地伸出小胖手，指著陸素素：“皇阿瑪，攸寧不要喝苦藥，攸寧要素素姑姑給揉肚肚！素素姑姑揉肚肚最舒服了，揉完攸寧才能睡著……”
雍正心疼女兒，哪裡還顧得上宜修的頭風，當即沉聲拍板：“陸醫官本就是朕特旨調來照看你們的，自然以你們為重！皇后，你既是頭風發作，便讓蘇培盛去煎藥房把章彌叫來替你針灸，藥房那邊自有藥童盯著，誤不了事。”
宜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指甲在袖中狠狠掐進了掌心，面上卻不得不順從地低頭：“皇上說得是，自然是孩子們的身子要緊，臣妾這點子老毛病不算什麼。”
話雖如此，她心底卻是一片冰涼的怒火。
今天接連兩次，都被這幫人拿孩子當擋箭牌給擋了回來！
但她到底是在後宮浸淫多年的中宮之主，短短一息之間，便壓下了心頭的翻湧，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滿是慈愛與關切。
“只是皇上，攸寧積食雖有陸醫官推拿，但陸醫官到底年輕，又是女兒家，這夜裡推拿講究個穴位力道。恰巧臣妾宮裡的陳嬤嬤最擅長小兒積食推拿之術，不如讓陳嬤嬤留下來，給陸醫官打個下手，也好盯著些。免得陸醫官一個人忙中出錯，累著了自己，也耽誤了公主。”
宜修笑吟吟地看著雍正，語氣誠懇至極。
“況且，陸醫官既在太醫院掛了職，按宮規，每日給皇嗣診脈推拿的方子與手法，都是要由中宮派人記錄在冊、按月呈報太醫院備案的。臣妾留個嬤嬤在枕水居外院伺候著，既全了祖宗規矩，也能替妹妹們分擔一二，皇上以為如何？”
攸寧在心裡暗暗嘖了一聲。
【好傢伙！帶不走陸素素，就直接往咱們院子裡釘一顆釘子，拿祖宗規矩和太醫院備案說事，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連渣爹都沒法拒絕！】
果然，雍正聽聞此言，倒也沒覺得不妥。
畢竟中宮統管六宮皇嗣的脈案記錄，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老規矩，宜修既然已經退了一步不再強傳陸素素，他也不好再駁了她這點合規合矩的提議。
“皇后思慮周全，那便依你所言，留個穩重的嬤嬤在東跨院外頭候著吧。”雍正點了點頭，轉而對陸素素溫言道，“你且隨貴妃回屋，好生替攸寧揉一揉，莫要累著自己。”
“微臣遵旨。”陸素素低頭應下。
宜修福了一禮，轉身帶著剪秋往回走。
踏入幽暗的九曲迴廊時，夜風吹滅了燈籠裡的一豆燭火。
宜修停下腳步，聽著身後水榭傳來的歡聲笑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娘娘，咱們今晚到底還是沒能把那個賤人弄回棲鳳閣……”剪秋有些不甘心地低語。
“急什麼？來日方長。”宜修聲音輕緩，“年世蘭把枕水居圍得像鐵桶一般，本宮的人連門都進不去。如今藉著今日這一遭，把陳嬤嬤名正言順地塞進東跨院，這鐵桶不就裂開一條縫了嗎？只要人進去了，那碗裡的藥、屋裡的香，還能事事都遂了她們的意？”
??
夜風拂過枕水居的簷角，吹得廊下的銅鈴叮噹輕響。
主屋的拔步床上，攸寧四仰八叉地躺在軟墊上，小肚皮露在薄錦被外頭，正由著陸素素用溫熱的陳皮水推揉著。
雍正坐在床沿邊，目光就沒從陸素素那雙手和低垂的側臉上挪開過。
燭火搖曳，映得她耳垂上的絨毛都清晰可見，那股子專心致志又溫婉寧靜的勁兒，與他記憶深處那個在病榻前衣不解帶照顧他的人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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