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水居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
年世蘭剛剝開半顆淮安本地進貢的糖漬金橘,還沒送進嘴裡,門簾就被人從外頭猛地掀開,凜冽的寒風呼啦一下灌進屋裡,吹得桌上的燭火直晃。
“額娘!不好啦!壞人害素素姑姑!”
攸寧連靴子上的殘雪都沒顧上跺,頂著凍得通紅的小鼻尖,蹬蹬蹬衝到貴妃榻前,兩隻小胖手攥住年世蘭的袖口,急得直喘氣。
後頭跟著進來的溫宜也小跑得氣喘吁吁,小臉繃得緊緊的。
最末頭的弘晞被奶孃抱在懷裡,見姐姐急成這樣,也跟著揮舞起胖胳膊,奶聲奶氣地幫腔:“壞人!打!喝臭水!”
年世蘭手裡的金橘啪嗒掉回瓷碟裡,她一把將攸寧撈上軟榻,順手扯過搭在扶手上的大氅把小丫頭裹嚴實,眉心立刻擰了起來:“別急,慢些說,偏院出什麼事了?”
“藥!黑黑的藥!”攸寧吸了吸鼻子,眼圈還紅彤彤的,小手比劃著往嗓子眼上指,“姑姑只舔了一點點,嗓子就啞啦!說話像破風箱,疼得直咳嗽!”
溫宜吐字比妹妹清楚得多,她趕緊上前兩步,把方才在偏院裡瞧見的情形利落地學了一遍。
“雜役房送去的潤肺湯裡頭有古怪,往日都是張嬤嬤親自送,今日換了個面生的小宮女,說張嬤嬤吃壞了肚子。素素姑姑聞著味兒不對,用銀勺沾了半點嘗,當場就吐了,拿冷茶漱了好幾回口,可嗓子還是立刻就啞了。”
屋裡霎時靜了下來,沈眉莊手裡的茶盞往小几上一擱,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好狠毒的手段!前幾日才拿毒蟲粉傷了她的手,這才過了幾天,竟然又衝著她的嗓子去了。”
曹琴默拿著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眼底閃過冷意:“手不能扎針,嗓子再不能出聲,這是要把陸醫官往死路上逼啊。行宮裡頭,除了那位主兒,還有誰這般容不下她?”
安陵容一直坐在下首沒作聲,這會兒抬起頭,聲音輕緩卻字字落在點子上。
“陸醫官出身醫藥世家,連她都險些著了道,可見這藥粉下得極刁鑽,是存心要毀人根基的。只是……陸醫官方才沒叫人聲張,反倒讓公主來報信,怕是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年世蘭聽著幾人的話,嘴角慢慢挑起冷笑。
她低頭看著懷裡正眨巴著大眼睛的閨女,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隨後掀開身上的薄毯,乾脆利落地起了身。
“既然陸醫官遞了梯子過來,咱們哪有不搭把手的道理?”她揚聲吩咐外頭的頌芝,“取本宮的紫貂斗篷來,你們幾個也換件厚衣裳,咱們這就去偏院瞧瞧熱鬧!”
??
運河上的北風颳得緊,細碎的雪沫子打在青瓦上,沙沙作響。
雍正剛從前院的河道衙門理事回來,連喝了兩盞濃茶才壓下滿身寒氣。
他揉著發脹的眉心往後院走,聽蘇培盛提了一嘴,說公主和六阿哥早起去偏院找陸素素玩了,緊繃的臉色這才鬆快了些,順腳便拐進了通往偏院的抄手遊廊。
剛繞過月亮門,雍正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寒風呼嘯的院門口,陸素素只穿了件淺碧色的寬袖襦裙,外頭鬆鬆垮垮地披著件半舊的銀狐氅衣。
她纏滿白紗布的雙手藏在袖子裡,整個人站在風口處,單薄得彷彿隨時要被風吹倒。
瞧見明黃色的傘蓋拐進院門,陸素素連忙屈膝行禮。
“你怎麼跑外頭站著了?這大冷的天,仔細風吹進骨頭裡!”雍正快步上前,親自伸手去扶她的胳膊,語氣裡滿是責備與心疼。
陸素素藉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垂著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可喉嚨裡滾出來的,卻只有幾個破碎的字眼,聽著就像乾枯的樹葉在粗砂石上摩擦,刺耳又讓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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