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的天,黑得格外早。
運河上吹來的北風裹著潮溼的冰碴子,順著後院牆根一路往裡鑽,吹得廊下那兩盞蒙了灰塵的羊角紗燈來回晃盪。
棲鳳閣的暖閣裡燒著紅羅炭,火氣雖足,卻帶著些散不盡的煙味,燻得人鼻腔發乾。
宜修靠在臨窗的矮榻上,身上只披了件半舊的藕荷色暗紋夾襖,膝頭蓋著一條洗得柔軟的青緞薄毯。她手裡捏著一把小巧的銀剪,正低頭修剪案上那盆行宮花房送來的綠萼梅。
許是天太冷,又沒人精心照料,這盆梅花開得蔫頭耷腦,枝頭稀稀拉拉掛著幾個乾癟的花苞。
門簾輕輕一動,剪秋端著炭簍子進來,放輕腳步撥了撥銅盆裡的炭灰,這才垂著頭,壓低聲音回話。
“娘娘,前頭打聽清楚了。皇上下的明旨,濟寧州那位陸醫女,越級晉封為嬪,賜封號‘柔’。賞了綢緞百匹,黃金千兩,還從御前撥了二十個侍衛,日夜守在偏院外頭。”
咔嚓一聲輕響,銀剪合攏,頂上唯一一朵舒展開的綠萼花苞齊根而斷,咕嚕嚕滾落到青色桌布上,沾了星點炭灰。
剪秋垂下眼簾,連呼吸都放輕了,默默候在一旁,不敢多言。
可宜修並沒有動怒,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把銀剪穩穩擱回托盤裡,慢條斯理地伸出右手,捏起那朵斷掉的花苞,隨手丟進了腳邊的炭盆。
火舌舔過花瓣,滋滋捲曲起來,眨眼就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灰。
“柔嬪。”宜修輕聲唸了一遍這兩個字。
太陽穴處隱隱跳動起來,像是有人拿鈍木槌在裡頭一下一下敲著,連帶著後腦勺也跟著發沉。
她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茶葉是行宮裡配的尋常粗茶,泡得久了,入口只剩發澀的苦味,一路苦進喉嚨深處。
陸素素那個漢軍民女,無依無靠,連旗籍都沒有,竟跳過四級直接封了主位。
更可笑的是那個“柔”字,全紫禁城誰不知道,姐姐的閨名叫柔則?
從前在京城,甄嬛長著幾分像姐姐的眉眼,皇上好歹還顧及著幾分體面,賜了個“莞”字遮掩一二。
如今到了江南,竟連遮羞布都懶得扯了,明晃晃把故人的閨名扣在一個外頭撿來的醫女頭上。
還撥了二十個御前侍衛守著偏院,這是防誰呢?
屋子裡靜得有些發悶,炭灰啪嗒掉下一塊。
宜修拿熱帕子按了按發涼的額角,還沒來得及開口讓剪秋把桌上的殘枝掃乾淨,院門外忽然傳來了雜亂卻整齊的腳步聲。
緊接著,蘇培盛那副尖細的嗓音穿透了冷風,隔著厚重的棉簾傳了進來。
“皇上駕到!”
剪秋手裡的火鉗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迅速將火鉗穩穩擱回炭簍旁,起身靜候主子吩咐。
宜修按在額角的手頓了頓,幾乎是眨眼的工夫,她便放下帕子,順手理了理鬢邊那支素銀扁方,又對著桌上的銅鏡照了一眼。
鏡中人臉色略顯清減,卻已迅速換上了那副溫婉和順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