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院時,日頭剛過午時,運河上的風卻比清早更硬。
院門簷下掛著的紅燈籠是年前新換的,正月下旬的寒風吹了半個多月,綢面已經有些起毛,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來回晃盪。
廊下那二十名御前侍衛依舊站得筆直,見陸素素回來,齊刷刷低頭行禮,甲片相碰發出沉悶的輕響。
陸素素跨進暖閣,秋霜趕緊替她解下兔毛領子,又將從棲鳳閣帶回來的杭綢和太后賞的碧璽念珠擺到多寶格上。
“娘娘,奴婢去給您倒杯溫水潤潤喉。”秋霜手腳麻利,轉身去提銅壺。
陸素素在火盆邊坐下,將沒受傷的左手伸到炭火上方烘著。炭火燒得安靜,只偶爾爆出幾點火星。
她低頭看著纏著素綢帕子的右手,裡頭塗的紫草膏透出淡淡的草藥味,聞著倒叫人心裡清淨些。
沒坐多久,院外便傳來說話聲。
秋霜掀簾進來稟報,說是安嬪身邊的寶鵑來了,送來兩罐冰糖川貝雪梨膏,還帶了安陵容的口信,囑咐她早晚用溫水化開喝,最養嗓子。
陸素素起身迎到外間,謝過寶鵑,又讓秋霜取了兩個裝著碎銀的荷包塞過去。
寶鵑笑著推辭了兩句便收下了,眼神在屋裡極快地掃過,尤其在多寶格那兩匹素色杭綢上停了停,這才恭恭敬敬地告退。
屋裡重新靜下來,陸素素端起溫水抿了口,喉嚨裡乾澀得發緊。
往年正月下旬,在濟寧州老家,年味還沒散盡,街坊鄰居湊在一處吃剩下的年糕,父親總愛趁著午後有微弱日頭,把藥鋪裡受潮的陳皮和甘草搬到天井裡晾曬。
那時候她挽著袖子幫著翻揀藥材,手指上沾著藥灰,風吹在臉上雖冷,心裡卻是踏實的。
如今不過隔了幾個月,她坐在炭火暖融的屋裡,手邊擺著太后賞的碧璽、皇后賜的杭綢,院外站著御前侍衛,卻連推開窗透氣都要先掂量幾分。
日頭漸漸往西沉,天色暗得快。剛過申時,偏院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侍衛們齊聲行禮的動靜。
秋霜忙挑簾出去看,不過眨眼工夫,便小跑著回來,臉上壓不住笑意:“娘娘,蘇公公親自過來了!”
陸素素端著茶盞的手頓住,隨即穩穩將杯子擱在炕桌上,起身理了理月白衣裙。
蘇培盛一進門便滿臉堆笑,躬身行了個大禮:“奴才給柔嬪娘娘請安,娘娘大喜!”
“蘇公公快請起,外頭冷,公公親自跑這一趟,可是皇上有什麼吩咐?”陸素素聲音低啞,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順。
蘇培盛直起身,笑著朝身後擺了擺手。兩個小太監立刻捧著描金漆盒走進來,裡頭疊著嶄新的錦被和疊得整整齊齊的寢衣。
“皇上白日里在書房看河道清淤的摺子,聽聞娘娘今兒個清早頂著寒風去了慈安暖閣和棲鳳閣,心裡頭一直惦記著呢。”
蘇培盛笑得眼角擠出深深的褶子,聲音放得又輕又巧。
“原本皇上還想著叫娘娘多歇兩日,等手傷和嗓子大好了再說。可方才批完摺子,皇上實在掛念得緊,特地吩咐奴才先過來傳話。今兒個晚上,皇上便過來偏院留宿,陪娘娘用晚膳。”
屋裡霎時靜了下來,秋霜和另一個小宮女對視一眼,臉上瞬間亮了,忙不迭屈膝替主子道謝。
陸素素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住,呼吸跟著滯了半拍。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動靜,端正福身:“臣妾身子粗笨,反倒勞煩皇上如此掛心,實在惶恐,有勞蘇公公專程跑這一趟。”
“娘娘這話就見外了,能得皇上這般記掛,那是娘娘天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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