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外的長廊忽然亮起成片昏黃的燈火,明晃晃地照透了窗紙。緊接著,院門大開,外頭傳來整齊沉重的跪地聲,隨後是蘇培盛拔高了的唱喏聲:
“皇上駕到!”
屋裡的宮女們瞬間跪了一地。
陸素素深吸一口氣,扶著桌沿站起身,邁步走到暖閣門邊,隨著門簾被掀開,端正跪了下去。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一陣夾雜著冬夜寒氣的風湧進屋裡,緊接著便是熟悉而厚重的龍涎香氣。
雍正大步跨進門檻,甚至沒等蘇培盛替他解完貂皮大氅,便直接彎下腰,伸出帶著涼意的手,穩穩托住了陸素素的左臂。
“快起來,地上涼,你身子還沒大好,不必行這樣的大禮。”
他的聲音比白日里低沉許多,帶著難掩的急切。將陸素素扶起後,他順手把大氅往身後一遞,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都退下吧,不必在屋裡伺候了,晚膳也先撤下去,晚些時候再傳。”
蘇培盛極有眼色,立刻帶著秋霜等人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順手將厚重的棉門簾放得嚴嚴實實。
暖閣裡瞬間只剩下他們二人,紅燭高燒,燈芯偶爾發出細微的爆響。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雍正握著陸素素的左手沒有鬆開,目光從她素淨的髮髻緩緩滑落,停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軟緞寢衣上,眼神漸漸變得幽深而恍惚,像是透過她,瞧見了許久之前的某個冬夜。
“今兒個去給太后和皇后請安,可累著了?”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披在肩頭的長髮,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朕聽蘇培盛說,你回來後便一直悶在屋裡。皇后那頭若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有朕護著你,誰也動不了你。”
陸素素垂著眼睫,任由他的指尖劃過鬢邊,心口一片冰涼,嘴上卻順從地低聲道:“皇后娘娘寬厚,叮囑臣妾安心養病,還賞了杭綢,並未為難臣妾。倒是勞煩皇上政事繁忙,夜裡還要特意走這一趟,臣妾心裡實在不安。”
她嗓音依舊沙啞乾澀,聽在雍正耳中,反倒多了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
雍正低低嘆了口氣,牽著她往裡間暖炕走去,在鋪著大紅錦被的榻邊坐下,順勢將她拉到身旁。
“你總是這樣懂事,什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咽。”他端詳著她低垂的眉眼,聲音越發輕緩,“穿月白色,果然最襯你。不施粉黛,只戴這一支素銀簪子,清清爽爽的,最合朕的心意。”
說著,他伸手拔下了陸素素髮間那支銀簪,隨手擱在炕桌上。烏黑的長髮瞬間散落下來,垂在月白色的衣襟上。
陸素素肩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鼻端縈繞著霸道的龍涎香,腕間那點微弱的苦艾氣息幾乎快被淹沒,卻又頑強地鑽進呼吸裡,提醒著她此刻身在何處。
“夜深了,外頭風大。”雍正低頭湊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手掌輕輕攬住她單薄的肩頭,“你手傷著,早些歇下吧。”
陸素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水般的平靜。
她微微抬起沒受傷的左手,緩緩地替他解開領口第一顆盤扣,低啞著嗓子輕聲應道:“臣妾……伺候皇上安置。”
紅燭搖曳,帳幔低垂,將屋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冷意,徹底隔絕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