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島上的風，一年四季都帶著股散不去的鹹腥味。到了初春，這風裡頭總算摻了點暖意，吹在人臉上沒那麼刮骨頭了。
南交島後頭那片開荒出來的試驗田裡，此刻正是一片綠油油的。
政委蹲在泥濘的田埂上，褲腿捲到了膝蓋上面，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腿。他腳上那雙解放鞋早就糊滿了泥巴，這會兒他也顧不上，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株稻苗。
“這稻子……”政委盯著那細長的、透著股生機的綠葉，看了半天，才抬起頭，“長得真好啊。”
沈青姝站在他側後方。她沒往爛泥裡踩，腳下挑著一塊還算乾爽的石頭踩著。今天風大，她穿了件半舊的的確良襯衫，外面罩著件灰色的薄毛衣，頭髮用皮筋隨便紮在腦後，幾根碎髮被風吹得在臉頰邊上掃來掃去。
聽到政委的話，她往下看了一眼，隨口接了一句：“是挺好的。”
何止是挺好的。
這批海水稻的種子，種下去滿打滿算也沒幾天，這稻子就像是卯足了勁兒似的，蹭蹭地往上長。
政委站起身，把手上的泥在褲腿上隨便蹭了兩下，指著旁邊隔著一條水溝的另一塊田：“你看看那邊。”
沈青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島上原先種的普通水稻。跟眼前這片鬱鬱蔥蔥的海水稻比起來，那邊簡直沒法看。秧苗稀稀拉拉的，葉子發黃，被海風一吹，東倒西歪，一副隨時都要斷氣的樣子。
“咱們這島，土質不行，鹽鹼太重。”政委嘆了口氣，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以前種什麼死什麼，一年到頭，口糧全靠外頭船運進來。要是碰上臺風天，船靠不了岸，大半個營區都得跟著餓肚子。”
他說著，又轉過頭，看著眼前這片綠油油的稻田，聲音都拔高了點：“小沈啊，你弄來的這批種，真是絕了。這要是真能結出穗來……”
政委沒把話說完，只是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明年，等這批稻子收了，留下種。”政委指著遠處那片還沒開出來的荒地，“咱們讓整個海島都種上。到時候，咱們在島上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了，再也不用天天盯著海面等運糧船了。”
沈青姝沒接話，只是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
她對種地其實沒什麼概念。在滬城的時候，她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後來結了婚，雖然日子過得雞飛狗跳，但也沒下過地。
現在看著政委這副高興得快要找不著北的樣子，她心裡倒是稍微舒坦了一點。
兩人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
風把稻葉吹得沙沙作響，聽著倒是有些愜意。
“說起來，你來咱們島上，也有兩個多月了吧？”政委走在前面，頭也沒回地問了一句。
“嗯。”沈青姝看著腳下的路，挑著乾淨的地方下腳，“快三個月了。”
“怎麼樣？還習慣不？”政委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地方苦，比不上你們滬城。風大，條件也差。你要是有什麼住不慣的，或者缺什麼少什麼，別憋著，直接跟我說，或者跟老容說。能解決的，組織上肯定儘量給你們解決。”
沈青姝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還行。”她說，“挺習慣的。”
這倒不是假話。雖然這地方荒涼，買個東西還得憑票，但她有個手鐲空間在，缺什麼少什麼，晚上關起門來自己買就是了。吃的穿的用的，她其實一點沒虧著自己。
“就是……”沈青姝停頓了一下。
“就是什麼？”政委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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