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交島的初春，海風裡還帶著些許鹹腥的潮氣。
院子裡的壓水井旁，放著一個掉漆的大號搪瓷盆。葉梔彎著腰，兩隻手浸在井水裡，用力搓洗著盆裡的床單。水挺涼，鹼性肥皂的味道順著水汽往上飄。
算一算，住進肖瀾這套院子，也快三個月了。
她把洗好的床單撈出來，兩手攥緊，用力擰乾水分，然後端著盆走到院子中間的晾衣繩旁。海島上的風大，衣服幹得快，但也容易沾上沙土。她把床單抖開，仔細地搭在繩子上，扯平了四個角，這才直起腰，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
隔壁院子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嫂子端著個裝滿髒水的木盆走出來，正準備往外頭的排水溝裡倒。看見葉梔在晾衣服，李嫂子停下動作，笑著搭腔：“小葉，又洗衣服啊？這大件的床單，洗起來可費勁了。”
葉梔轉過頭，把手在腰間的粗布圍裙上擦了擦，嘴角帶著笑：“嫂子。不費勁，今天太陽好，洗了下午就能幹。”
李嫂子端著盆走近了兩步，隔著半人高的竹籬笆往院子裡打量了一圈，嘖嘖兩聲：“肖首長這院子，以前路過的時候，裡頭冷清得跟個冰窖似的。自從你帶著孩子住進來，天天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哦，有女人在，才像個家嘛。”
葉梔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抓著圍裙的邊緣搓了搓：“嫂子，看你說的。肖大哥平時工作忙，沒空顧家裡。我們一家四口借住在這裡，白吃白住的，總得乾點活兒。不能光給人添麻煩。”
“哎喲，這算什麼麻煩。”李嫂子擺擺手，“你們這也是……”
“等曼麗這個月轉正了，上面分了房子，我們就搬出去了。”葉梔沒等李嫂子說完，順著話頭往下接，語氣裡透著點期盼，“到時候衛霆……趙衛霆回來，也有個落腳的地方。總不能他一回來，發現老婆孩子還住在戰友家裡，那多不合適。”
聽到“趙衛霆”這三個字，李嫂子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回去。
她端著木盆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不自然地往旁邊飄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接話。
葉梔看著她，有些疑惑：“嫂子？”
過了好幾秒，李嫂子才幹巴巴地“啊”了一聲，眼神閃躲著不敢看葉梔的眼睛：“……那個，對，趙衛霆。是、是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她急匆匆地把盆裡的水倒進溝裡，水花濺到了布鞋面上也沒顧上擦，轉過身就往回走，步子邁得挺快：“行，你忙著啊，我鍋裡還燉著菜呢，再不回去該糊了。”
“嫂子，你慢點。”葉梔看著李嫂子的背影，喊了一聲。
“哎，哎。”李嫂子頭也沒回，推開院門進去了，反手就把門給帶上了。
葉梔站在籬笆邊上，眨了眨眼。
這陣子，只要一跟外面的嫂子們提趙衛霆，大家基本都是這個諱莫如深的表情。有的是打哈哈岔過去，有的是像李嫂子這樣找藉口溜走。
葉梔低下頭，看著自己被井水泡得有些發白的手指。她想不明白。衛霆在部隊里人緣一直很好，以前在村裡的時候，誰家有困難他都幫。怎麼到了這海島上，大家連提都不願意提他？
她把搪瓷盆裡的水倒了，拿著盆往屋裡走。心裡琢磨著，可能是衛霆出去執行什麼保密任務了，大家有紀律，不能隨便亂說。不過想著等後面搬出去跟葉曼麗一起住，大家應該就能明白了。現在住在肖瀾這裡，外面的嫂子都把她認成是肖瀾這邊的人，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中午。
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把地面的泥土烤得有些發乾。
葉梔提著一個鋁製的三層飯盒，往部隊醫院走。路面是壓實的泥土，偶爾有幾塊碎石子。兩邊是一排排紅磚蓋的平房，牆上刷著白色的標語。不遠處，幾輛軍綠色的解放牌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捲起一陣塵土。
葉梔靠著路邊走，拿手背擋了擋灰。
到了醫院門口，葉梔站在臺階下面往裡看。
葉曼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正站在臺階上跟一個護士說話。她手裡拿著個本子，指著上面的一行字，低聲說著什麼。
“曼麗。”葉梔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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