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漆著軍綠色油漆的厚重木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緩緩合攏，最後“咔噠”一下，將門內門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門內，是周副主任辦公室裡恆定的、混雜著濃重菸草味和舊紙張黴味的壓抑空氣。
門外，是南交島傍晚時分帶著鹹腥溼氣的海風，撲面而來，冷得像一塊冰涼的溼布，一下子貼在了沈青姝的臉上。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自己並不算厚實的外套，站在辦公樓前的三級水泥臺階上，沒有立刻邁步。風灌進她呢子大衣的領口，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天色正在迅速地暗下去。
遠方的海平面已經和灰濛濛的天空融為一體，只剩下一線模糊的、介於鉛灰與墨黑之間的分界。營區的路燈還沒到點亮起，幾棟紅磚營房的窗戶裡，零星透出些昏黃的燈光，像散落在巨大黑布上的幾點暗淡星火，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風裡帶著嗚嗚的呼嘯聲，刮過路旁光禿禿的樹梢，聽起來有些淒厲，像女人的哭。
沈青姝的後背還殘留著辦公室裡的那點人氣，但暴露在外的指尖已經開始發涼，慢慢變得僵直。
腦子裡，還在一遍遍地迴響著那位和稀泥的周副主任剛剛說過的話。他不是陸振邦，只是一個被推到檯面上來應付她的、滿臉寫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中年幹部。
“沈青姝同志，你的心情，我們都非常理解。”
“但是容璟時同志他……犧牲是事實。搜救隊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來回搜了三天三夜，人都快累垮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可黑礁灣那片海域……唉，風浪一大，什麼都說不準。”
“我知道你跟小容同志感情好，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可部隊有部隊的規章，有部隊的難處。現在島上的防務工作千頭萬緒，裴副政委是上級委派下來的，剛接手，很多事情要交接，要穩定。我們不可能把所有的人力物力，都無限期地投入到一件已經……已經有定論的事情上去，你說對不對？”
“你提的那些疑點，我也都記下了。但是，同志啊，凡事都要講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測。裴副政委的工作履歷清清白白，是上級肯定的優秀幹部，我們不能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懷疑，就去影響一位高階指揮員的聲譽，這會影響部隊內部的團結。”
“我看，這件事，還是要從長計議。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啊？別胡思亂想了。組織上會安排好你的後續工作的。”
又是“從長計議”。
這幾天，她幾乎每天都來這裡，像個祥林嫂一樣，把同樣的話翻來覆去地說，把自己的懷疑和推論一點點地剖析給這些所謂的“領導”聽。
可得到的回應，永遠是這四個字，和那種帶著憐憫又透著不耐煩的眼神。
沈青姝明白，這不是敷衍，或者說，不僅僅是敷令。周副主任看著她的眼神里，有疼惜，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無形的力量束縛住手腳的疲憊和畏懼。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沉重地壓在南交島的上空。
這隻手，把容璟時的死，嚴絲合縫地定義成了一場“意外”。
把所有的疑點，都用一層名為“顧全大局”的塵土，輕輕地、但是厚實地蓋了上去。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在這樣一座孤懸海外的軍事要塞，一個人的“犧牲”，哪怕是容璟時這樣的天之驕子，也終究只是一朵翻滾起來又迅速破滅的浪花。
檔案上會記下一筆，追悼會上會有人致辭，家屬會收到撫卹金和一張烈士證明。
然後，一切照舊。
巨大的軍事齒輪依舊要轉動，防務依舊要進行，活著的人依舊要向前看。
只有她，只有被留下的那個人，被困在了時間停擺的那一刻，像個不合時宜的幽魂。
沈青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瞬間被狂亂的海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三年，她的人生順遂得像一本被人精心書寫的童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她習慣了世界圍著她轉，習慣了所有問題都有解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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