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交島的太陽昇得早。
海風颳過營區外頭那條白花花的珊瑚砂路，捲起一層細碎的白沫子。路兩旁的木麻黃樹被常年的東南風吹得斜著長，枝椏乾癟，葉子落了一地。
陳老漢挑著一副空了一半的舊竹筐，慢吞吞地往營區大門的方向挪。
竹筐底上墊著一層半溼的爛海草，裡頭擱著兩條曬得半乾的鹹魚，還有兩把自家地裡拔出來的老蔥。他身上那件土藍色的粗布短褂早就洗得泛白，肘彎處補著兩塊顏色深淺不一的粗布，褲腳高高挽在小腿肚子上，露出一雙被海水泡得粗糙乾裂的腳脖子。腳下蹬著的草鞋磨平了底，走在細石子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離大門口還有幾十米，他就把腳步放得更慢了。
那道木柵欄刷著紅白相間的油漆，橫在寬闊的土路中央。大門兩側各立著一個抹了白灰的崗亭，紅磚底座，水泥頂子。哨位上站著兩名年輕戰士，軍帽壓得端端正正，領口彆著兩片紅領章，手裡握著半自動步槍，刺刀在日光下泛著明晃晃的亮光。
陳老漢這輩子打魚，頂多跟公社水產站的收購員打交道，何曾離這些扛槍的當兵的這麼近過。
他嚥了口唾沫，只覺得嗓子眼裡幹得冒煙。
剛往前邁了兩步，左邊崗亭裡的哨兵就有了動靜。皮帶扣在腰間撞出一下輕微的聲響，年輕戰士往前踏出一步，右臂抬起，立掌向前，嗓音亮堂又帶著嚴厲：
“站住！前面是軍事禁區，老鄉請後退！”
陳老漢被這一嗓子喊得定在原地，兩隻腳像是踩進了溼爛的淤泥裡，動彈不得。他把肩上的扁擔卸下來，擱在路邊的碎石堆上，兩隻長滿老繭的手在褲縫上死勁搓了兩下。
“同志……小同志，我不往前走，我就在這兒說。”陳老漢弓著背，操著一口夾雜著海島方言的普通話，聲音又輕又幹，“我……我是來尋人的。”
哨兵上下打量著他。眼前這人滿臉褶子，皮膚被海風吹成黑紅的醬色，身板精瘦，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洗不掉的腥鹹海泥味，就是個尋常打魚的老漢。
哨兵的臉色緩和了些，但身子依然站得筆挺，步槍挎在胸前，公事公辦地開口：“駐地家屬區在後山，探親訪友要先去公社武裝部開證明。沒有通行證和介紹信，外人不能進營區。老鄉，你找誰？有證明沒有？”
“沒……沒有信。”
陳老漢抓了抓花白的短頭髮，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子，“我找……找陸顧問。”
哨兵愣了愣。
“陸顧問？”他皺起眉，以為自己聽岔了，“哪個陸顧問？”
“就是……陸振邦，陸老首長。”陳老漢把腦子裡反覆唸叨了幾百遍的名字吐了出來，生怕唸錯了一個音，“屋裡那位交代過，指名道姓要找陸振邦老首長。”
哨兵的臉色變了。
陸振邦是軍區派駐在這座海島要塞的顧問，那是整個南交島防務序列裡排在前頭的老長官。平時進出營區坐的都是綠帆布吉普車，莫說是島外的漁民，就是營裡的連排長見了他，也得立正敬禮。
哨兵側過臉，跟另一側哨位上的副哨對了個眼神，手裡的步槍微微收緊，眼神變得相當警惕。
“老鄉，你叫什麼名字？你跟陸顧問是什麼關係？”哨兵盯著陳老漢的眼睛，“老首長的名字可不能隨便掛在嘴上，你打哪兒來的？”
“我……”
陳老漢被這架勢嚇得後退了半步，嘴唇發乾，抓耳撓腮半天，也編不出個體面的關係來。屋裡那個躺在床板上的年輕人再三吩咐過，到了門口不能多說廢話，更不能提黑礁灣的事，只能把東西交出去。
“我跟老首長沒親沒戚。”陳老漢索性把心一橫，掀開自己那件破舊短褂的下襬。
兩名哨兵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衣襟內側。
只見粗布衣裳的裡襯上，用一根生了鏽的大別針，彆著一個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小布包。陳老漢手指粗笨，在布料上摳了好幾下才把別針褪下來，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層又一層的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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