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著女兒那雙清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東宮舊部全部劃歸和寧公主府,任何人不得染指。”
當天深夜,趙淑月面前攤著一張公主府的圖紙,眉頭微皺,她低聲嘆了口氣
人有了,地盤沒了,太子哥哥這十幾個屬官加上顧衍、沈筠、韓錚、還有之前接收的幕僚門客,加起來幾十號人,總得有地方議事、存檔、日常辦公。
她天天在乾清宮進進出出不方便,在鳳鸞宮更不合適,那裡畢竟是母妃的寢宮。”
她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公主府,她收好圖紙,重新走到御案前,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說給父皇聽。
趙淑月的聲音滿是濡慕: “父皇,月兒長大了,月兒要搬去公主府了。”
陛下的神色一僵。
趙淑月繼續說道:“父皇,你不要傷心,月兒每天還會進宮來給父皇請安,離開父皇,月兒也好難過,好難過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她剛出生的時候,小小一團,哭起來像只小貓崽子,他把硃筆塞到她手裡,她在摺子上亂戳,戳得滿紙紅點子。那時候他想,這小東西以後能平平安安長大就好。
後來她八歲搬出乾清宮,他感覺像是胸口被人剜走了一塊肉。
可她今天告訴他,她要搬去公主府了,不是被人趕走的,是她自己要飛了。
公主府是他親手設計的,他知道她遲早有一天會住進去,他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他的月兒已經不需要他擋在前面了。
她身邊圍繞著一群願意為她效力的能臣幹吏,她終於要飛了。
他應該高興,可他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撕開了,疼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爆了三次燈花。
“去吧。公主府早該住人了,你想什麼時候搬都行,只是有一條,”他的聲音在“一條”上哽了一下,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出來,“乾清宮的鑰匙,朕永遠給你留著。”
趙淑月抬起頭來,看著父皇鬢邊又添了幾縷白髮,她想說很多話,可這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句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只是走到父皇身邊,像小時候那樣把頭靠在他膝蓋上,輕聲說了句:“父皇,我會經常回來的。”
陛下摸了摸趙淑月的頭髮,說道:“我會吩咐欽天監的官員給你選一個搬家的好時辰的。”
欽天監監正姓袁,在欽天監待了三十年,看過無數皇子公主的生辰八字,測吉日、算星象、卜吉兇,從未出過差錯。
但此刻他跪在乾清宮西暖閣裡,面前攤著和寧公主的生辰八字,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
公主的生辰八字是田嬪報上來的,年份、月份、時辰都寫得清清楚楚,可他就是什麼都算不出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遮蔽了一樣,每當他試著推算吉凶,所有卦象都歸於一片混沌,他活了六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命盤。
他不敢說,只能根據多年的經驗,硬著頭皮選了一個日期,寫下“九月十六,大吉,宜遷居”這幾個字,當寫字的時候,手都在發抖,他只盼著那天真的是個好日子。
公主府早在半年前就開始佈置,工部尚書親自坐鎮,將作監少監日夜督工,寧安公主府的規制本就按親王府的規格建造,如今又添了許多新的佈置。
正殿的匾額是皇帝親筆題寫的“寧安”二字,硃砂御筆,力透紙背。
寢殿窗外那片海棠林,是工部從江南運來的數百株垂絲海棠,沿途用冰鎮著根鬚,每一株都帶著江南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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