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站在榻前三步遠的地方，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屋子裡藥氣濃重，混著老邁之人身上散不出的衰朽味。
他知道六皇叔在等他走過去。等他握住那隻手，說一句“六爺爺，我不怪你”。
這樣六皇叔便能閉上眼睛，心裡得著安慰地離開。
小七往前走了一步。然後他停住了。
“我恨你。我怨你。我不會原諒你，我不會告訴你，我原諒了你，讓你心安理得地進入死亡。”他停了一下，又說：“如果人有轉世投胎，你的兒子，你的兄弟，甚至你的妻子都有可能是我復仇而來。”
六皇叔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那雙眼裡的渾濁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極深的驚恐。
他盯著小七，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然後他的眼睛暗了下去。
那雙眼還睜著，可裡面的光沒了，他盯著天花板，像盯著一個永遠看不透的深淵。
他等到了小七，可小七沒有給他想要的。他帶著恐懼走了。
回程的路上，一片風平浪靜。
馬車走在北庭新修的官道上，兩旁是綠油油的屯田和新建的青磚房舍。
小七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一句話也沒說。
回到京城，朝廷便開始論功行賞。
太極殿上，程蘭蕙捧著戰功名冊唸了一遍 ，海盜剿滅，黑鯊島清空，繳獲金銀無數，小七封了親王，賜了宅邸，紹寧又添了食邑，水師將領一個個得了勳階。
唸到最後，程蘭蕙朗聲道：“阿來，水師副將，剿滅黑鯊島有功，請封。”
趙淑月端坐在龍椅上，聲音清亮：“準。女子以軍功封侯，本朝第一人。封靖海侯，賜鐵券，世襲罔替。”
殿中靜了一瞬，隨後，武將第一個跪下高呼“陛下聖明”，緊接著，滿朝文武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嘯。
阿來被封靖海侯的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侯府的門檻幾乎被媒人踏破，有勳貴家的嫡子，有翰林院的青年才俊，一波接一波地遞帖求親。
阿來一概不見，她站在院子裡，把那些帖子一張張扔進火盆，看著它們化成灰燼。
“陛下，臣請陛下給臣和阿古拉賜婚。”趙淑月有些詫異的抬頭，靖海侯阿來卻已經跪在了下方，腰桿挺得筆直。
即使是成親這樣的大事，也沒有半點女兒家的扭捏。
趙淑月微微挑眉，看著跪在面前的阿來。
趙淑月有些驚訝，放下茶盞問道：“為何？你們在海上出生入死，也算是患難與共，怎麼忽然就提婚事了？”
阿來連猶豫都沒有，直接答道：“他長得好看！”
趙淑月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她這半生見過無數人求親，有人求門當戶對，有人求權勢聯姻，有人求相夫教子，可像阿來這般直白乾脆、只看皮相的，還真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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