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婁小娥挽著他的臂彎，下巴輕輕縮在雪白的鵝絨圍巾裡，同樣不言不語地看著窗外。
過了崇文門往北，順著東單菜市場那條寬闊的馬路一路往上看，原本常年冷清、除了國營商鋪和紅底白字大標語之外別無他物的街面上，竟不知打哪兒冒出了一股子雜亂卻生機勃勃的人間煙火。
路邊的雪堆還沒化乾淨，牆根底下的背陰處，卻已經三三兩兩支起了一個個簡陋到了極點的小攤子。
有的連個像樣的木板架子都沒有，就地鋪上一張發黃的舊化肥編織袋，上頭齊整整碼著十幾雙手工縫納的千層底粗布鞋墊、幾把用廢洋鐵皮敲出來的撮箕、還有兩紮扎用紅棉線捆好的雞毛撣子；
再往前走兩步，一個戴著破氈帽、兩頰凍得紫紅的老漢，正推著一輛掉了漆的獨輪木推車。車斗裡架著一口用破鐵桶改成的烤爐，黑鐵皮桶子底下燒著幾塊冒著青煙的碎木炭，隨著老漢手裡的大蒲扇呼嗒呼嗒搖動，一股子焦甜誘人、直鑽鼻孔的烤白薯香氣，順著車窗縫隙，霸道地鑽進了車廂裡；
甚至在菜市場斜對面的供銷社大門拐角處，兩個繫著油布圍裙的中年婦女，正悄悄掀開挎在臂彎裡的大竹籃子上的破棉被。棉被底下一角露出來，赫然是一碗碗剛炸出鍋、黃澄澄裹著白糖霜的油糕，兩毛錢一個，不收糧票，幾個穿著半舊棉襖的工人正圍在跟前，手裡捏著鋼鏰兒，急匆匆地往嘴裡塞，燙得直吸溜氣，臉上的笑紋卻舒展得像開春的花。
更要緊的是那些穿著深藍制服、臂上套著紅袖標的街道值勤人員。
往常要是見著這等私下倒騰的營生，紅袖標老遠就得吹響哨子，大呼小叫著衝上去沒收傢什、扣人去街道辦寫檢討。
可今兒個，一個五十來歲、戴著大口罩的執勤大媽揹著手從烤白薯攤子前走過，腳步慢吞吞的，眼神在鐵皮桶上那幾塊烤得流油的紅薯上掃了掃，不僅沒踢攤子，反而停下了步子，嘴裡含含糊糊問了句“今兒的甜不甜”，從兜裡摸出一毛錢，揣了半拉熱白薯進棉襖袖筒裡，一邊啃著，一邊慢悠悠地順著馬路牙子繼續巡視去了。
“柱子，你瞧見沒有？”
婁小娥的指尖在何雨柱堅硬的大腿外側輕輕掐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語氣裡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敏銳與激動：
“供銷社門口那賣油糕的，擱在臘月裡，巡邏隊一過來就得抱頭鼠竄。今兒大年初一，紅袖標就在三步遠的地方戳著，居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還有那修鞋的、賣掃帚的……這東單一帶的眼皮子底下，什麼時候准許這般明晃晃地擺攤了？”
何雨柱伸出大手，把女人微涼的手指整個兒裹進自個兒滾燙厚實的掌心裡，輕輕搓了搓。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深沉的笑意，喉結滾動，吐出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嚨深處擂鼓：
“大勢所趨，堅冰難阻。老百姓要吃飯，肚子裡淡了二十年，光靠那幾兩憑票供應的生肉肥膘，怎麼填得滿幾百萬人的腸胃？政策的口子只要在上頭稍微鬆開一寸，底下的人間為了活命，就能自個兒扒開一尺寬的大口子！”
何雨柱的目光透過車窗，死死盯著遠處南苑貨運站方向騰起的滾滾白煙：
“新僑飯店二樓包廂裡，李懷德和趙剛把那四十七畝地的大糧庫鑰匙交給我的時候，李懷德嘴裡打著‘支援工農一線’的官腔，可你瞧見他那雙眼睛沒有？那是一雙餓狼見著生肉的眼睛！他們這些在機關裡泡老了的官老爺，比街面上賣白薯的攤販更早聞到了這股子鬆動的肉味！”
吉普車拐了個彎，前頭就是南鑼鼓巷那座熟悉的灰色大牌坊。
衚衕口的地界，比市中心的大馬路還要熱鬧上三分。
原本在年關底下一向冷清的土地廟拐角處，這會兒竟然聚起了二十多號人。
幾個從郊區公社挑著擔子進城的莊稼漢，把大竹筐往雪地上一放，筐裡覆著的厚稻草一掀開，露出了水靈靈、頂花帶刺的溫室嫩黃瓜、幾捆用稻草扎得整齊的新鮮水蘿蔔，還有整整兩木桶剛從冰窟窿裡起出來的活蹦亂跳的小鯽魚！
衚衕裡的街坊老少圍在旁邊，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大兄弟，這蘿蔔怎麼賣？給現錢成不成？不要全國糧票，我給你換兩尺結實的棉布票成不成？”
“行啊大媽！給布票折兩毛錢一斤，給現鈔一毛八！挑大的拿，剛起出來的，脆生著呢！”
吆喝聲、討價聲、硬幣在鐵盒子裡碰出的叮噹聲，交織在這狹窄陰涼的青石板小巷裡，把原本死寂的大雜院外圍，烘托出了一股子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機。
車子在四合院兩扇硃紅斑駁的大鐵門前緩緩剎住了腳。
老周拉起手剎，回過頭，衝著何雨柱呲牙一笑：
“何師傅，到了！您拿好圖紙和大鑰匙！趙隊交代了，明兒初二他親自去交道口給雨水妹子補上一份新婚大禮，初三早晨八點，運輸隊的十臺大解放準時在城南老糧庫集合，幫您拉第一批修灶臺的青磚和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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