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轉過身，粗壯的手臂一把攬住了婁小娥的肩膀。
風雪盡散，陽光萬里。
什剎海的堅冰在腳底下發出春雷般的微響，而何雨柱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兩道足以吞噬這整座四九城錦繡風雲的萬丈金芒，在這一刻，徹底、磅礴地，撕裂長空……
正月初三清早，什剎海邊上的冰層被晨風吹裂出幾道雪白的冰縫子，發出極沉悶渾厚的“咔嚓”聲。
天陰沉沉的，飄著一層細如糖霜的小米雪，落在青瓦飛簷上，轉瞬就化作了一層薄薄的溼汽。
何雨柱騎著那輛洗得乾乾淨淨、鏈條擦了熟羊油的二八大槓加重腳踏車，車後座上捆著一隻用老土布包裹嚴實的沉竹簍。簍子裡沉甸甸的，裝著兩隻特級湖南煙燻風乾大臘鴨、兩刀肥瘦相間帶硬肋的極品五花肉、兩盒沒拆封的鐵盒武夷山大紅袍，外加一整隻用油紙裹緊了的鮮活大蹄髈。
車把上掛著兩瓶帶紅絲線的六十度內供原漿汾酒，隨著車輪碾過前門外鮮魚口那溼滑冰泥的石板路，酒瓶子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厚重的當啷聲。
何雨柱的大衣領口豎得老高，頭上戴著那頂暖和厚實的深灰純羊皮雷鋒帽，兩隻大腳踩在腳踏板上，每蹬一下，車鏈條就發出順暢低沉的咬合響動。
男人的眼神極深。
昨兒個在什剎海銀錠橋邊上瞧見聚寶源樓那五間挑高門面、那三進深宅大院的一幕，整整在他腦海裡翻江倒海了一宿。
七千兩百塊現錢。
一年租金一千八，三年維修抵押金五千四。
這筆錢，擱在尋常老百姓眼裡，那是要幾輩子不吃不喝才能湊出來的潑天鉅款；即便婁小娥手裡有十二根大黃魚能折出將近三萬塊錢，即便何雨柱自個兒身上藏著三百塊私房和全套三大件提貨券，即便城南大貨棧眼瞅著能生出滾滾活水……
可何雨柱心裡頭，卻依然懸著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
兩世為人，他見過太多自以為懷揣鉅款、不可一世，最後卻在深門大院的暗礁底下撞得粉身碎骨的莽夫。
開酒樓，尤其是在什剎海這種前清王府貴胄雲集的龍脈地界上開頂格的大飯莊，光有錢，頂個屁用？！
食材的暗門子怎麼搭？
各路地頭蛇的口風怎麼平？
各大機關單位的定點接待怎麼攏？
更要緊的是——他何雨柱是個紅星軋鋼廠後廚掌勺的大師傅，這一身川魯官府大菜的手藝，在廠礦食堂裡自然是橫著走；可真要是拉到了什剎海的水面上，面對滿四九城那些舌頭尖上能分出三道水火、吃慣了前清御膳房老味道的真正食客行家，他的火候，到底能不能壓得住檯面？！
車龍頭一偏，二八大槓拐進了鮮魚口深處一條極其幽深僻靜的死衚衕。
衚衕盡頭，是一座青磚灰瓦、門樓上爬滿了乾枯老藤的二進小四合院。
兩扇黑漆大門緊緊闔著，門墩石被歲月磨平了稜角，泛著青幽幽的玉石溫光。門楣上掛著一隻不起眼的深竹篾鳥籠子，裡頭一隻通體烏黑的畫眉鳥，正撲稜著翅膀，在寒氣裡發出兩聲清脆悠長的啼鳴。
那是何雨柱的親業師，早年間在北平城“鴻賓樓”和“萃華樓”掛頭把金交椅、一手魯菜絕活通天徹地的八級國寶級烹飪大師——王振華老爺子的潛修宅邸。
當年何大清跟著白寡婦跑了保定，何雨柱才十四歲，是王振華瞧這小子骨頭硬、眼神正、悟性驚人，收他在門下當了關門弟子，手把手教了他整整六年的刀工、火功、湯功，才讓何雨柱在十七歲那年一戰成名，頂替了軋鋼廠一食堂大師傅的缺。
“當、當、當。”
何雨柱支好車子，快步走上兩級平整光溜的青石臺階，伸出兩根粗短有力的手指，扣響了那對斑駁生鏽的老獸頭銅環。
三聲輕，一聲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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