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黑甲劍士步伐從容而沉穩,正沿著那條靠近碼頭的大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這條大道原本很寬闊,足夠兩輛馬車並排行駛,但此刻卻擠滿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水洩不通。
到處都是找活幹的年輕水手,再加上一些販賣食物的婦女,那些裝滿了各種從海水裡剛撈出來貨物的馬車被迫堵在原地的,人聲與車馬聲混成一片,喧鬧不堪。
只不過還沒等到雷納託真正走近,一名維護秩序的‘鐵鉤幫’幫眾,便已經眼尖地認出了這名兇名赫赫的‘黑刃’。
他臉色驟變,慌忙伸手拽了拽身旁的同伴,壓得極低的聲音裡滿是驚惶,而這一聲驚呼也飛快地在人群之中傳了開去。
剛剛還擁擠不堪的人群,眨眼之間便嘩地朝兩側散開,馬車的車伕也猛抽皮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路邊開去,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這些平日兇悍的島民沒有一個人敢再出聲,也沒有一個人敢多看一眼,只一個個緊閉著嘴,等著那名黑甲劍士從自己面前緩緩走過。
關於這位‘黑刃’的傳聞,在這些島民口中越傳越誇張,說法與來源各不相同,描述更是千奇百怪。
有人說他是總督重金請來的頂尖高手,專門為了屠殺一切異族而來;也有人說他是在海外遊歷的大貴族,身家鉅富的同時癖好又特殊,所以即使他的海精靈奴隸在街區中為非作歹,總督府方面也不敢管......
然而無論哪一種說法,有一點卻是所有人都頗為肯定的。據說,雷納托出身於外海一個家族顯赫的貴族世家,府邸裡的僕人都會被割去舌頭,好讓整座宅邸永遠保持絕對的安靜。
因此,這位‘黑刃’極度偏好寂靜,甚至到了完全無法忍受耳畔出現任何人為‘噪音’的地步。
儘管這些‘白港’人絕大多數一輩子都不曾踏足過那片新大陸,甚至有不少人連博雷利亞帝國這幾個字都認不出來,可一談起這件事,他們卻一個個言之鑿鑿,說得有鼻子有眼。
畢竟許多人當初都曾親眼見證過,這名黑甲貴族在碼頭上是如何冷著臉,舉劍斥退一眾圍觀的人群的。
圍觀又礙不著貴族姥爺。很自然的,人們便篤定地認為,這名神秘的外海爵爺肯定是受不了耳畔的嘈雜,下意識覺得被平民冒犯了,所以才會當場大發雷霆,甚至準備砍人......
總不可能是為了專門去維護那名從主島來的、又懶惰又無能的薩伏亞家族後裔吧?
人群的小聲交談清晰得像在耳邊響起,不過此刻,單手按著劍柄、走在這條大道之上的雷納託,卻絲毫也沒有把周圍的千島島民的想法放在心上。
那些由暗影能量放大、扭曲之後,源源不斷傳遞而來的情緒碎片,也無法在他心頭激起半點波瀾。
他人的恐懼、厭惡、貪婪,乃至那些隱晦而赤裸的色慾......無論是真實存在,還是因暗影能量的扭曲而產生的虛妄,這些紛雜的情緒,都無法干擾雷納託此刻那種精神與動作合一、澄澈無波的境界。
在雷納託此刻的感知之中,那些以往面對攻擊時需要先經過一番具體思考、再逐一做出判斷的模式,已經徹底消失,又或者說,他根本就不再需要去‘思考’。
面對無法招架的攻擊,他的身體自然而然地便會施展出精靈那般靈活輕捷的步伐,扭身閃避;敵人一旦暴露破綻,他又會像矮人那樣,毫不猶豫地發起一場決絕而迅猛的下位突刺,瞬殺目標;而若是碰上身形龐大的怪物,他便會本能地利用身體旋轉帶來的慣性,增大自己每一擊的威力......
儘管這些道理雷納託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經能夠理解,可真到了實戰之中,這些稍縱即逝的戰機,卻極難被準確把握。
一個典型的神術施法者、身段柔軟異常的蠟融妖,也可能在下一瞬猛然揮出足以撕裂鋼鐵的重擊;戰鬥中辛苦捕捉到的‘弱點’,亦可能是對方故意暴露出來、通往敗亡的‘陷阱’;而一個身材矮小、看似脆弱的孩童,體內也可能蘊藏著龐大到惡魔大君都無法透過詛咒殺死的生命力......
而在戰鬥中,真正的戰機又是如此稍縱即逝,交戰雙方越是勢均力敵,對手便越不會留給你從容判斷的餘裕。
也正因如此,雷納託才一直想要彙集百家劍術之所長,將它們融會貫通,研習出一套足以應對世間一切敵手的、真正‘萬能’的劍術。
這其實也是絕大多數劍士共有的本能思路。畢竟劍斗的底層邏輯就是劍手與劍手之間的博弈,而要想真正做到百戰百勝,那麼似乎就應當跳出這場博弈本身,去總結出一套適配所有場景的‘最優解’劍術。
但既然道理如此簡單明瞭,那為何數千年以來,無數劍術大師們所開創的劍術流派,卻沒有一派真正去追求這一套所謂的‘通解’呢?反而那些被奉為經典的大師劍技,往往都只是針對特定情況下的劍招呢......
而這一縷纏繞在雷納託心頭許久的疑惑,終於在他與卡格拉斯的劍鬥交鋒中,得到了最終的解答。
在四臂邪魔的狂攻下,他幾乎窮盡了自己腦海中的全部劍招,卻仍舊不可避免地被逼到了落敗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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