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那笑裡頭帶著點釋然的坦蕩，“我知道你們都在擔心什麼，我這身子骨你也知道，你就比我大三歲，誰走在誰前頭還不一定呢——”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難道說四哥你老了，就不願意管我這個弟弟了？”
“胤祚！”胤禛快速呵斥道，顯然對弟弟的口無遮攔很是生氣，少有地叫了小六的大名，甚至說話時聲音都拔高了，“這種渾話，不準再說第二次。”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面色又一點點和緩下來，像是覺得自己太兇了，這一次又放輕了語氣，“四哥當然不會不管你，但是……但是，有沒有孩子還是不一樣的……”
小六還想再勸，胤禛卻搶先一步，眼神一沉，盯著他道：“你這麼不想要四哥的孩子——難道是想過繼老十四的？”
小六腦子裡“嗡”的一下，瞬間就冒出老十四前幾年那副好賴不知、四六不著調的模樣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一點一點爬上一種極為複雜、一言難盡的表情——
胤禛看他這副模樣，繃著的臉終於鬆動了些，嘴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旋即又板回去，只是眼底那層冰到底化開了幾分。
-------------------------------------
夜裡，四阿哥院裡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蘇培盛小心翼翼地把燒到根的蠟燭換了一根新的，燭火跳了兩跳才穩住。
他生怕影響到主子爺，緊張地朝書桌前覷了一眼，然後就看見桌上、地上一地的紙，每一張都寫滿了四個字——“戒驕戒躁”。
然而，主子爺的字卻狂狷潦草，筆鋒凌厲得幾乎要劃破紙面，跟字的意思截然相反。
偏不知哪裡來的風，引得燭火猛地晃動了下，胤禛幾乎是立刻就抬起了頭，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裡銳利得像刀子，“唰”地就掃了過來。
蘇培盛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腰弓得更彎，連大氣都不敢出。
“宋氏那邊，安置好了？”過了好半天，胤禛才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情緒。
“是。”蘇培盛連忙應道，“她身邊那幾個伺候的，奴才都已經悄悄拷問過了，這些人並不知道……”
他識趣地避開那個要人命的話題，繼續道，“如今宋格格還未醒，奴才只安排了一個啞嬤嬤伺候著。”
胤禛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擱下筆，抬手揉了揉寫得發酸的手腕。
“等她醒了——”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親自去傳話，告訴她，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該爛在肚子裡，叫她自己掂量清楚。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告訴她，宋氏一族的腦袋，如今全系在她一個人身上。讓她仔細掂量，仔細想清楚。”
“嗻——”蘇培盛垂著眼，低聲應了一句。
他心裡清楚，四爺這話不僅是說給宋格格聽的，同時也是在告誡他。
蘇培盛感受到主子爺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像兩根冰釘刺進骨頭裡，讓他忍不住微微顫抖。
他在四阿哥身邊伺候這麼多年，可今日的壓迫感，讓他真切感受到自己生死真的就在四阿哥一念之間。
胤禛眯起眸子看了他好一會，末了，才淡淡吐出兩個字：“去吧。”
蘇培盛如蒙大赦，幾乎是倒退著離開了書房，到了院子才敢大口喘氣，這才發現後背的中衣已經涼得能擰出水來。
（還有章節，稍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