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一走,富德自動補上給小六拎著羊皮水袋,看著六阿哥憔悴樣,忍不住嘆了口氣:“怎麼會有人心甘情願樂意出家當和尚呢!多苦多累啊!天不亮就起,一念一整天,嗓子啞了不說,一跪一整日,膝蓋怕是都磨出繭子了。”
小六深以為然,啞著嗓子道:“可不是麼!要是老十二在就好了,讓他和我輪輪,他和大哥也是血親兄弟,他還喜歡唸經。他去唸經,簡直是兩全其美。”說著自己先樂了,可惜老十二在京中。
富德託了託下滑的水袋,跟著感慨:“要是我家小妹在,也可以。”
他仰起頭,眼睛望著星空,忍不住暢想起來,“她也喜歡唸經,到時候讓她給我念,也給我弄個平安符來,我就能平安當差了。”
“你家小妹?”小六啞著聲音還要吃瓜,“怎麼沒聽你說過你還有個妹妹?藏得夠深的。”
“是……是堂妹,”富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她人小小一個,老成得很,整天盤佛珠,跟長輩在佛堂待一整天也不膩。”
“我聽嬸子說,她三歲上就能把《心經》背得滾瓜爛熟,家裡都當稀奇事講。”
小六聽罷嘖嘖稱奇。
自己以前也喜歡跟太皇太后去佛堂做早課,香菸繚繞裡聽喇嘛誦經,倒也覺得心安。
但那僅限早課那一會兒,過了時辰便坐不住了,腿麻腳痠,滿腦子想著御膳房今日的點心。
況且太皇太后對他不會有任何要求,哪怕發呆也行,跪累了便歪在墊子上,蘇麻嬤嬤也只笑著替他蓋件衣裳。
如今竟然有小孩這麼厲害的嗎?
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佛堂裡?
他忽然想起什麼,偏頭對著富德唏噓道:“聽蘇麻嬤嬤說,好像我家老十二也是這樣,不管他的話能自己在佛堂呆一整天,連午膳都忘了用,還得人去叫。”
“難道你妹妹和我家老十二這種就是有慧根的孩子?”小六驚奇道,隨即又自己接上,“這樣的話,我肯定就是沒慧根的那種!”
這般想著,“噗嗤”笑出聲來。
他還記得小時候也有喇嘛為了討好太皇太后,說他“面相清貴,頗具慧根”。
如今想來,那喇嘛也怪會胡謅的!
自己幾斤幾兩,旁人不清楚,他還不清楚麼?
算了,不管是容增巴格西還是宮裡的那個喇嘛,能混到頂尖的高僧,都不是一般人——至少這“見人說人話”的本事,是修行到家了。
兩人沿著路有說有笑回營帳。夜風從克魯倫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吹得人精神一振。遠處營火點點,巡哨的甲士往來不絕,一切看著與尋常無異。
富德提著水壺走在前頭,小六裹著披風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唸叨“回頭定要讓你家小妹和我家老十二坐一起論論道”。
他只當富德的小妹約莫三五歲,這年紀和老成的老十二坐一塊談經論道,想想就覺得有趣——
忽然營外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那聲音來得極快,先是沉沉一片,像遠山滾石,轉眼便逼近到營柵跟前。
緊接著,沉重的號角聲嗚嗚響起,一聲接一聲,急促得讓人心口發緊。
富德臉色驟變,一把拉起小六,疾步閃到營帳後一處輜重車隱蔽處,壓低聲音道:“主子,不好,這是有人來夜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