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年,吳明把《照虛札》裡的幾個錯處重新抄了一遍。
他沒有扔掉這卷玉簡。前人也會走錯路,肯把錯在哪裡留下,已經比只寫成功的心得有用得多。
舊星石放在案邊,內部殘存的空間波動極淡。吳明借它觀摩,再到真正的觀星臺上核驗,才漸漸分清:神識看得遠,與在太虛留住自己的錨點,並不是同一回事。
化神的完整元神能照應很遠的地方,卻仍依著眼前這層天地。
他要再往外踏一步。
這一步,足足走了許多年。
歸墟重塑的新身沒有辜負那些投入。煉入的星脈髓逐漸化為他自己的血元,曾經顯得寬空的新脈,一段段被真實力量充實。元神也在凝神芝、靈脈和日復一日的行功中愈發凝實,能夠承受更深處的空間壓力。
可是力量足了,找錯落腳處,仍會白費。
早些年,他曾對著星石守了一夜,將神念牢牢釘在它映出的那一點空隙上。天明時挪開星石,那點痕跡跟著一晃,隨即散去。吳明不甘心,把石頭移回原處,再按先前的方向探入,卻只觸到一片流動的空茫。
那只是借了別人的影子。
真正的錨必須與自己的元神相系,能隨本人維持,而非藏在一塊石頭裡等它替自己活著。
吳明明白這個道理以後,不再拿星石作依託,只把它當作辨路的參照。隨後又用了許多年,才讓身體裡的血元迴圈與越出界隙的那一縷神念,不再一遠一近便互相拉扯。
李念初也沒有停在原處。
第十九年,她走到元嬰後期。原來厚重而略顯急促的清元,經過長久煉化,開始真正服從她細微的心念;鋒起時不必把餘力盡數推出,收劍後也不再靠刻意壓制才能護住周身。
到了第二十八年,她的元嬰氣息已臻圓滿。
她再讀師父那枚化神心得,許多當初只是記下的話,才終於有了自己能夠觸到的意思。可她仍沒有急著凝神,只將每次行功的變化寫在薄冊上,慢慢找到自己的順序。
吳明閉關的日子漸漸長了,她便接過更多照料。
原座、留養膽,兩套器物都在熟悉的位置。養料一直按月購入,該換的外管也由葛芸按約換過。
那些微光始終沉默。
沒有因為過了三十年,便忽然長出能回答兒子的聲音。
吳明偶爾在門前站一會兒,也不再一次次開啟蓋子求一個回應。他已經把人接回身邊,接下來要走的路,得靠自己繼續往前。
第三十一年,觀星嶺外的靈潮轉向了。
這一回吳明沒有留在院中。他提前找管事租下外臺,說好這一個月只由他用,帶著《照虛札》來到臺心。李念初將原座與留養膽遷到臺旁靜屋,伏流根和竹燈也一併帶來,照舊接妥各自供養。她留在那裡照看,彼此能以神念傳訊,距離不遠。
吳明盤膝坐下時,面前已經沒有星石。
那三瓶屬於他的星脈髓都已煉盡,分得的凝神芝也用了個乾淨。真正留下來的東西,此刻都在他的肉身與元神里。
觀星臺外,靈潮一層層擦過界隙。
吳明將神念順著自己辨熟的空處送入,身外的風聲漸漸遠了。他仍坐在石臺上,卻彷彿從另一層極淡的虛處,看見了臺上自己的輪廓。
以往到了這裡,那一縷神念便會被流動的空間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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