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了，這段時間他對大雍王朝的規矩也摸清楚了不少。這個世道的人，尤其是五姓七望這種傳承了幾百年的世家大族，把祖宗祠堂和族譜看得比命還重。
就像他那個便宜族兄林湛一樣，把他入了族譜之後，雙方就徹底繫結在一塊，天下人就會認為他們是一家。如若林淵出了什麼事情，遭受株連的，必有他河陽林氏。
崔敬既然敢拿崔家的祖宗牌位和全族起誓，那說明為了活命，他表面上確實是不敢再追究今天這樁血債了。至於是不是暗中想要再報仇，那是另外一回事。
看到林淵眼神有些異動，崔敬以為他心動了，連忙趁熱打鐵地說道：
“而且，我崔氏在此地的糧草、戰馬，將軍儘可拿去！權當是我代郡崔氏助將軍北上抗胡了，草原上那些匈奴人狼子野心，本就該死！還有那匈奴右谷蠡王的所有訊息我也全都一五一十地告知於將軍！”
聽到崔敬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淵心裡清楚，崔敬這回是真的急了，哪怕把家底全掏出來，也想先把他們這尊煞神送走。
只是林淵的目光越過崔氏祠堂的屋脊，看向了塢堡第三層的後山方向。
在那道石門峽後面，藏著白道塢的鐵礦和三座水車鐵坊。林淵眼中寒芒一閃，糧草吃完就沒了，戰馬也會死，唯獨後山那座能源源不斷產出兵甲的鐵礦，才是他今天帶兵打進白道塢的真正目的。
林淵收回目光，看著崔敬說道：
“話雖如此，可今天塢堡裡死了這麼多人，這裡的事情，崔五爺不是一句話就能跟主家解釋得通的吧？”
崔敬連想都沒想，立刻接話道：
“這有何難？等將軍北上抗胡得勝之後，只需撥給我一點匈奴俘虜。今天白道塢裡發生的事情，自然就是匈奴人叩關劫掠做的，與將軍半點干係都沒有！不過，我還要一個人。”
林淵看著他：“你說。”
崔敬猛地轉過頭，眼神陰狠地盯著坐在門洞臺階下的沈括，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要他。”
此話一齣，林淵的眼神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坐在門洞旁包紮傷口的沈括離得遠，雖然沒有聽見林淵和崔敬在聊什麼，但看到兩人同時轉頭看向他的方向，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在這種大人物眼裡就是個小人物，根本無足輕重。說實話，他自己做了這麼久的商人，比誰都明白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道理。這世上的事，無非就是利益大不大罷了。
小孩子才分什麼對錯、善惡和道德，大人只分利益。跟清河崔氏拿出來的潑天富貴比起來，他沈括一條賤命又算得了什麼？
前院裡，林淵收回目光，看著崔敬說道：
“可是我來之前答應過他，要保他一命。你這樣……”
林淵話還沒說完，崔敬便上前一步，直接拱手打斷道：
“將軍，恕在下無禮！這些賤民都是最底層的下人，他們天生就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沈括此人能為了點蠅頭小利背叛我崔家、賣主求榮，這樣的人將軍敢用嗎？倘若有一天將軍用了他，他掉過頭來反咬將軍一口，到那時將軍又該如何是好？”
聽到這話，林淵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
見林淵不吭聲，崔敬覺得自己的話說到了點子上，當即順著杆子往下說，講起了他們世家大族的馭人之術：
“林將軍，你我都是世家之人，當知這天下終究是我們士族的天下。至於外面那些非士族出身的賤民、刨土吃食的泥腿子，說穿了跟圈裡養的牛馬沒什麼兩樣。將軍統御這些人，賞口飯吃、拿鞭子抽著往前跑也就是了，根本不需要跟他們講什麼道義和信諾！聖人早有明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等卑賤小人，用他開門是給他臉面，事成之後隨手碾死，免得日後生出禍端，這才是用人的正理！”
林淵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道：
“可以，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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