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會客廳的兩扇木門從裡頭拉開，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林淵沒有進屋，就坐在院子正中央的椅子上，神情自若。見八個族老帶著一幫管事走出來，林淵掃了他們一眼，笑了笑問道：
“諸位商量完了？商量的結果到底如何？”
崔世淵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手裡拿著一張剛寫滿字跡的賬紙，嘆了口氣說道：
“回將軍的話，老夫方才把族中各房掌櫃、管事全部叫來核過了底賬。這平舒城只是我們幾個老傢伙致仕養老的地方，城中各房就算把所有的棺材本拿出來，頂多也只能湊出兩三萬兩白銀、一萬石左右的糧草，望將軍勿怪。”
聽到這話，林淵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崔世淵趕忙說道：
“將軍且慢！城裡雖只有這些，但城外各處莊戶當中，我們再歸攏一番，還可再添兩萬石左右的粗糧、三百頭牲畜。這委實是我代郡崔氏暫時能拿出來的全部家當了。眼下剛剛春耕，地裡青黃不接，若是將軍秋天過來，肯定能多上不少，還望將軍莫要為難我等。”
林淵壓根沒去接他手上的賬紙，直接站起身，對著旁邊的林大說道：
“去，跟外頭的兄弟們說一聲。咱們大老遠來到這兒這麼長時間，覺沒睡好，飯也沒吃飽。告訴兄弟們放開手腳，全城大索，拿到什麼算什麼，給假半日！”
林大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院門外走。
此話一齣，臺階下幾個老頭立刻坐不住了，連聲急喊：“將軍留步！將軍留步！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林淵停下腳，回頭看著他們：“怎麼，你們還有話可說？”
崔世淵看著林淵，咬牙道：“將軍容稟！這樣，不單是現銀，老夫讓族中的女眷把平日戴的釵環首飾全拿出來，再加上各院拉車的牛馬騾子一塊徵調，連同城中布莊裡的存貨全部交予將軍，至少給將軍湊足不低於五萬石軍糧、五千匹絹帛、一千頭帶車的牲口！”
“至於現銀，城中委實沒有那麼多，各房湊一湊，最多也就三四萬兩，再多是真拿不出來了，這年頭沒人會沒事在家裡備那麼多現銀。”
林淵看了看眾人，想了想說道：“五萬石糧、一千頭帶車的牲口……可這銀子離二十萬兩差了那麼多，讓我很難辦啊。別忘了，我手底下有十萬個兄弟跟著我吃飯，就這麼點銀子，恐怕不夠分吧？”
這話落音，崔世淵轉頭看了身旁幾人一眼。
旁邊的三族老崔世明先變了臉色，壓低聲音道：“仲甫兄，那批東西動不得！那是備下應急的，萬一上頭查下來，咱們拿什麼交代？”
“這時候還能顧得上這些嗎？”崔世淵沉著臉訓了他一句，“眼下將軍要北上抗胡，這些東西本就該留給將軍才能派上用場！真出了事，由老夫一人擔著！”
幾人低聲商量了一番之後，崔世淵轉過身，滿臉肉痛地對著林淵拱手道：
“將軍，老夫這裡還有兩樣東西，雖然抵不了這十六萬兩白銀的缺口，卻也可助將軍一臂之力。”
林淵問道：“哦？那是什麼？”
崔世淵說道：“前歲雁門關失守後，匈奴騎兵屢次南下劫掠，族裡特意請了州府的公文自籌鄉勇團練。趁著背靠塞外之便，在白道塢裡採買了五百匹上好的北地戰馬，又請鐵匠打造了五百副精鐵甲冑。”
崔世淵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將軍常年領兵，應當比老夫清楚。眼下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戰馬和鐵甲有價無市。五百匹戰馬配五百副全甲，莫說十六萬兩，就算拿二十萬兩現銀出去，也沒人肯賣、沒人拿得出來。加上這些，連同之前說的白道塢五千石存糧一併捐給將軍充作軍資，可否請將軍高抬貴手？”
崔世淵嘴上扯著什麼州府團練，其實純屬扯淡，哪有什麼州府公文？自古以來民間便有“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的說法，私藏甲冑向來是殺頭滅族的大罪。
可自從成平帝和寧王這兩兄弟開戰之後，朝廷的法度早就成了一紙空文，天下各處的世家大族早就起了別樣的心思，不再守著朝廷的規矩。
太平時候不需要甲冑，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如今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他媽的誰手裡有兵誰才是老大。
況且白道塢裡藏著的根本就不止五百匹戰馬和五百副重甲。那是這幾年崔氏偷偷攢下來的家底，一面是準備不日送回清河主家充作籌碼，另一面分家和主家之間未嘗沒有效仿琅琊王氏與太原王氏的心思，這年頭，誰還沒有個自己的算盤？
當然，這批東西正如崔世淵所說，金貴到了極點，他從一開始就半根毛都沒想過給林淵。若是讓這年輕人再得到這批重甲和戰馬，就憑他手底下這些悍卒，那還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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