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說那沒味的話。”朱棣伸手從榻邊矮几上端起一碗湯藥,也不嫌燙,一仰脖灌了下去,擱下碗才冷聲道,“你說,朕若是讓你繼續把西延鐵路修完,你能不能在年底前通車到蘭州?”
“能。”朱瞻均毫不遲疑,“孫臣回蘭州後,可將三段工程同時推進,至入冬前必可全線貫通。”
朱棣睨了他一眼:“那你回來做什麼?”
朱瞻均沉默片刻,沉聲道:“孫臣在蘭州聽紀綱密報,說鳳陽高牆的守備太監換了人。新去的是東宮舊人趙德。孫臣覺得此事有蹊蹺,正好又趕上皇爺爺舊傷復發,便一併回來當面奏明。”
朱棣沒有接話。他看了一眼暖閣角落裡的銅漏,又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許久,才緩緩開口:“趙德這名字,朕有印象。早年是東宮那邊的小火者,後來不知怎的進了內官監,倒也沒鬧過什麼事。你疑心,可有憑據?”
“沒有實據。”朱瞻均道,“但孫子不想等有實據之後再動手,那就晚了。”
朱棣用指節叩著榻沿,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自己拿主意吧。鳳陽的事,朕不再過問。”他把身子靠回迎枕,閉了閉眼睛,似乎在斟酌什麼更重的話,良久,才睜開眼,聲音低沉,“朕只問你一件事。”
“皇爺爺請講。”
“你在西延鐵路的摺子裡說,想再開一所學堂,專教鐵路營務排程,此事當真?”
“當真。西山輪機學堂已有些基礎,但學的多是造車、造械、修爐。將來鐵軌鋪得越遠,單靠造物之人不夠,還要有人懂得排程、核算、管理,否則鐵路修十里,就要亂十里。”
朱棣看了他半晌,唇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力氣笑出來:“朕不懂你那套學堂的分科,但你既然有主意,放手去做。朕在位一日,便替你撐一日。”他喘了口氣,聲音略低下來,“朕知道,朕這條腿,撐不過明年了。”
朱瞻均想說什麼,被朱棣抬手截斷:“不用安慰朕。朕當年在河北中箭時,距鬼門關也不過一抬腳的事。如今這把年紀,江山後繼有人,鐵軌也鋪出去了,朕沒什麼不放心。”他頓了頓,“你回去歇吧。明日早朝後,朕還有幾件事要交代你。”
朱瞻均應聲退出。
夜色已經落滿宮禁。他走出乾清門時,頭頂的星辰稀稀疏疏,有一顆特別亮,懸在乾清宮的獸脊上,像一顆釘在夜空裡的銅釘。
他沒有回皇太孫府,先去了北鎮撫司。
紀綱在正堂等他。燈下,緹騎統領的面孔被燭光映得半明半暗,桌上攤著一幅圖——是鳳陽府城內外街巷的摹本,用細筆標出了高牆、府署、城門、碼頭和幾條巷道。
“殿下,鳳陽漕運碼頭那邊的暗樁遞迴訊息,上月有艘從淮安過來的商船,停泊半日,卸了兩筐皮貨,又走了。貨主自稱是塞外的皮貨商,可那兩筐皮革的鞣製手法灣、切口齊整,不像市井匠人的手藝,倒有些邊軍舊部用熟了的法子。”
紀綱伸手在圖上一點:“這艘船的船主是淮安人,姓馮,名五昌,是個常年跑運河的老商,往來南北已有十餘年。但他母親是薊州人,與東宮舊部一些將領沾著幾門子遠親。臣以為,這條線八成是衝著鳳陽去的。”
朱瞻均看著圖上那個用硃砂圈出的碼頭位置,沉默了數息,道:“鳳陽知府曾鶴齡上的那個修牆摺子,你知道了?”
“臣聽說了。三百兩銀子的小事,工部準了。”
“那三百兩銀子,修的是哪一段牆?”
紀綱一怔,隨即道:“臣立刻去查。”
朱瞻均道:“不急。先把趙德盯緊,高牆牆磚鬆動的訊息,也要讓暗樁核實——看那鬆動的磚,到底是在哪一段。”他轉身邁出北鎮撫司大門,夜色中,他的背影在燈籠光里拉得又長又直,“明日早朝後,我會奏請將西延鐵路三段工程併入督造總局日程。鳳陽這邊,有信兒隨時來報。”
翌日早朝,朱瞻均複述了西北修建情況,朱棣精神比昨日好些,已經能端坐在御座上聽政,傷腿隱在御案之後。他特意下旨,將西延鐵路所需生鐵、枕木、工銀從內帑撥出,不經過戶部周折。又準了朱瞻均所請,將西山輪機學堂增設“路政科”,從九邊各鎮抽調年輕機敏的百戶、千戶入堂學習鐵路排程運營。
旨意一齣,朝堂上沒有人站出來反對。幾年前,鐵路驚擾龍脈的說法尚能在朝堂上掀起波瀾,如今,再遲鈍的人也已經看清了,這鐵龍是大明的氣數所在。
而就在朱瞻均走出宮廷的時候,紀綱的一名緹騎悄無聲息地策馬到他身側,翻身下馬,低聲稟道:“殿下,查到了。鳳陽高牆松磚的位置……在西牆偏南,恰好抵著高牆外一片無人巷道。”
朱瞻均踏在宮門石階上的腳停了一瞬。
西牆偏南。無人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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