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皆有軟肋、皆有牽掛、皆有故土執念,唯獨她沉靜安穩、無波無瀾,太過鎮定,也太過清醒。
蘇文彥假意隨意撥開人群,緩步走到她身前,語氣溫和,看似隨口一問“這位娘子,你可有書信要帶?”
林晚娘抬眸,神色坦蕩從容,不卑不亢,大大方方應聲回話“回大人。”
“我家中親眷早已無存,故土再無牽掛。既無書信可捎,也無物件可帶,更無親人可打探。多謝大人體恤仁心,民婦無需麻煩。”
她語氣平靜淡然,字句清晰、神色坦蕩,聽不出半分失落、半分波瀾,彷彿真的早已斬斷所有過往。
蘇文彥靜靜看著她溫婉卻疏離的眉眼,心底的試探更深一層。
尋常女子,聽聞能聯絡故土,哪怕親人不在,也難免心生悵然、眼底酸澀。
唯獨林晚娘,冷靜得近乎冷漠,鎮定得全然不像常人。
越是完美無缺、越是滴水不漏,便越是可疑。
他面上依舊掛著溫潤笑意,輕聲點頭“原來如此。”
蘇文彥看著林晚娘一副萬事無牽、滴水不沾的模樣,心底暗自沉吟。
他本想借著捎信探鄉的由頭,拉近關係、試探破綻,可林晚娘故土無親、舊緣盡斷,半點缺口都不肯露,尋常法子根本近身不得。
但他並未急躁,反倒心底謀算更深。
他至今只是高度懷疑林晚娘,卻沒有半分實據。那封隱秘的勒索信太過蹊蹺,執筆之人藏得太深,未必就百分百是她。
萬一另有旁人藏在暗處,若是隻盯著林晚娘,反倒會漏掉真正的幕後之人。故而他今日故意不針對任何人,當眾放下話來,廣撒長線、普施恩惠。
“諸位娘子不必拘謹。”
蘇文彥聲音溫潤,傳遍喧鬧的人群,坦蕩又體恤,“往後無論何人,但凡有思鄉捎信、打探親眷、難處瑣事,皆可私下尋我報備。我們都來自中原,算是半個同鄉,只要本官力所能及,必會相助。”
這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給在場每一個遣嫁女子都留了突破口,看似普惠眾人,實則是他精心佈下的圈套。
他要等著看,誰會主動靠近、誰會暗藏躲閃、誰的言行舉止最是反常。
一眾女子聞言,個個又驚又喜,紛紛感念他的仁厚。
可蘇文彥的目光,依舊若有似無的落在林晚娘身上,這是他從頭到尾最重點、最戒備的懷疑物件。
眼見鄉情羈絆拿捏不住她,他當即換了一個突破口,精準戳中所有軍屬女子的軟肋,再度開口“除此之外,各家郎君駐守邊關、浴血沙場,諸位在家日夜牽掛實屬不易。往後軍營若有訊息、歸鄉通知、戰功名錄,我這邊得了信,會第一時間告知大家。”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寂靜一瞬,隨即掀起更大的動容。
比起遙不可及的故土家書,前線夫君的安危,才是這些女子心中最深、最痛、最放不下的執念。
林晚娘的心,當即狠狠一動。
她日日牽掛石莽的安危,亂世沙場,音訊隔絕,她何嘗不是日夜惴惴、夜夜擔憂?能有官府司馬幫忙打探訊息,第一時間得知石莽的動向與安危,這對她而言,是實打實、難以抗拒的誘惑。
可心動之餘,她心底的警惕分毫未松。
她太清楚,這是蘇文彥特意拋下的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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