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石渠上吹過來,匣蓋上的油紙翹起一角。沈念念用合攏的夜傘壓住匣邊,沒有碰那張舊工票。
盧應川已經走到圍繩裡。他接過年輕水工舉著的鐵環,指腹沿著磨口摸了一圈,又讓人把環套回舊鏈上試了試。鐵環一受力,磨薄的地方便貼住鏈釦,發出一聲短促的刮響。
“盧師傅,磨掉的地方不多,今天先裝回去行嗎?”
“這條鏈每天都要受水衝,你現在能把它拉回來,不代表夜裡也拉得回來。”
盧應川把鐵環摘下,遞給旁邊的巡所水工,讓他照著尺寸取新的。年輕人沒再爭,低頭在記事板上添了一個更換的記號。
沈念念望著那枚被放進廢料筐的鐵環。眼下的石渠沒出事,盧應川也沒有因為她在外面等,就把磨口湊合裝上。
蘇晚晴站在她身旁,肩上藥布被風吹得貼緊衣領。她看見沈念念的傘尖還壓著匣邊,便伸出沒受傷的手,替她按住油紙。
“沈姐,你的左手已經握傘握了半天,匣子不會被風颳跑,我替你看著。”
“我怕票先被吹進水裡,盧師傅留了十四年,丟在我眼前可沒法交代。”
盧應川從圍繩裡回來,聽見後半句,臉上的硬色淡了一點。他先確認工具匣沒有沾水,才把工票翻到背面,攤在乾淨的木板上。
“我領的是備用扣,原來井裡那枚,被您攥著帶走了,我後來沿石階找過,沒找著。”
沈念念看向紙上“備用扣一枚”的字樣。她一直盯著自己有沒有放開閘鏈,直到這時才意識到,盧應川補上了新扣,原來那一枚卻不知去了哪裡。
“您看見我拿著舊扣往燈樓走?”
“我看見您取下它,攥在左手裡跑開了,那時井蓋敞著,我得看住鏈,沒法追過去。”
盧應川用指甲點了點工票背面的小號。收料印太淺,編號末尾卻還清楚,水漬遮住了下面半行驗扣字,餘下的筆畫像是“復”與一個“兩”字。
“這幾個字是我當年記的,我確實拉驗過兩次,水泡掉了半行,您要問個準,我陪您把能查的都查了。”
沈念念沒有伸手撥那層舊水漬。紙纖維已經起毛,再用指甲刮,怕是連認得出的字也保不住。
“水工房的領料賬能核到這枚備用扣的編號,驗扣那半行若始終看不清,還能找誰問?”
“當晚我獨自守井,沒有第二個人替我驗,領料賬至多證明我拿了扣,不會替我證明我把它裝好。”
盧應川把票留在板上,沒有收回油紙包。沈念念聽得出他不願拿一枚收料印給自己洗脫責任,卻也沒有因此否認他剛才說的事。
“您裝扣時,水位已經漲了嗎?”
“我回到井邊時,尺樁還在一尺八上下,閘鏈被您碰得離開扣位半格,井裡的水還沒往上湧。”
盧應川拿起一截廢舊鐵鏈,示意他們看鏈尾的橫扣。他沒有把兩端真正扣死,只將鐵釦擺在邊上,手指一推,鏈子便滑了半格。
“半格會讓扣位空出來,可要把側口的閘板拉開,還得繼續牽這條鏈,我那時看不出板被拉動。”
蘇晚晴湊近看了看,又抬眼望向他。
“您從井口看不出閘板動過,能說明鏈子已經替您把它鎖住了嗎?”
“不能,井壁擋著我,那是我後來最怕想起的一處,我該叫另一個人下去驗。”
盧應川把廢鏈放回筐裡,掌心在衣角上擦了兩下。沈念念這才看見他食指側面有一道彎曲的舊疤,從指節一直延到手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