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繞過斷橋,沿北邊的高路往城裡走。
舊港已經被車篷擋在後面,沈念念仍記得井蓋上那層淺水。她把夜傘橫放在膝上,左手碰了碰衛逢舟懷裡的木盒,又怕晃動時碰松盒籤,很快收了回來。
蘇晚晴看著她,忍不住開口。
“沈姐,衛叔抱得比你還穩,盒子丟不了的。”
“我知道,我是在想庫房裡要是隻剩一個空格子,咱們該去哪裡找它。”
“那就先把格子看了,你現在把最壞的結果想完,等會兒看見釦子都沒力氣高興啦。”
沈念念聽她這麼說,才發現自己一路都盯著盒角。她往車窗外看了一眼,遠處的舊橋缺口被兩根木樁圍住,幾輛貨車也和他們一樣繞了路。
車進夜淵城時,天色已經擦黑。衛逢舟請車伕徑直去巡界司側門,門前換班的巡衛認得他,卻仍按規矩檢視隨車物件。沈念念開啟小包,取出韓崇核抄的那張副頁,木盒則由衛逢舟託著給對方看外籤,沒有在門口拆開。
側門旁的磚縫還留著上次檔庫失火後的黑痕。那時黃昏庭的人拿著油罐闖進去,連父親親手封存的小冊都險些遭殃。沈念念望著牆上新補的灰泥,握緊副頁;舊扣是否真在庫裡,眼前這道門進去才能知道。
“韓大人還在舊港守水,這是他讓我帶回來的轉存記號,我想查巡界司的封件庫有沒有這件舊物。”
巡衛看過副頁上的“鐵件乙三十一”,請她在訪客簿落名,又叫人去總檔庫請守檔人。沈念念摘下左手黑棘簽字,筆尖剛落下,右腕的布帶就擦到桌沿,她把紙往左挪了挪才寫完。
先前替他們查過舊港檔案的老人來得不慢。他認出沈念念,也認得衛逢舟,接過副頁看了半晌。
“這張是韓大人的核抄件,轉存號寫得清楚,可它只能讓我們查目錄,封件能不能開,還要看原來的封籤和本司如今的保管記錄。”
“我帶著東院收存的舊衣服,想讓懂鐵件的人比一比,您需要我再填什麼,我就在這裡填。”
老人讓巡衛把舊港正在查的案號補到訪客簿上,又翻出沈念念上次來時核過的身份留檔。她是舊港當年那件事的當事人,也是這件衣服的主人,可以在場看兩件東西如何核驗;封件仍歸巡界司管,誰都不能憑她的身份私自帶走。
老人讓她先別取衣服,轉身領幾人穿過總檔庫外院。前些天遭火燒過的木架已經移走,院角還堆著沒來得及上漆的新櫃。封件庫在另一側石屋,門口兩把鎖,一名庫吏正提燈核晚間的交接簿。
守檔老人將副頁遞給庫吏,自己翻開鐵件目錄。舊號“乙三十一”下面有一道較新的小字:西架四格,仍存。小字旁蓋著去年點庫的印,沈念念看見後,握緊傘柄的手才鬆了一點。
她隨即想起,那枚點庫印蓋在上次火災之前。火起時她看見巡衛往外搬卷宗,卻不知道這間石屋有沒有跟著清點過;舊目錄上的兩個字,還得等人開啟櫃子才算數。
“去年它在,今天還得看實格。”老人說。
庫吏取來當日出入簿,翻到最末一行。白天只記過兩件新押來的證物,沒有乙三十一。他把簿子交給另一名趕來接班的庫吏,兩人各開一道鎖,守門巡衛跟著進了石屋,沈念念與蘇晚晴留在門外等。
屋裡傳來木格被拉開的輕響。蘇晚晴抬手護了一下肩,眼睛卻一直望著那道門。
“你說那枚扣要是還在,能看出它當年為什麼斷了齒嗎?”
“簿上只寫缺口沾泥,得看過實物才知道,不過就算看出是哪一齒斷了,也未必能知道誰把它弄壞的。”
沈念念說完,想起五歲那年盧應川親眼看她攥著扣往燈樓跑。她連那段路都記不起,不能把一個缺口當成自己動手的證據。
兩名庫吏捧著一隻窄鐵匣出來,沒有立刻放到她面前。匣外的麻繩已經發硬,原封紙被壓在繩結下,紙面寫著“舊渡臺舊扣一枚”,下面的乙三十一仍看得清。
沈念念湊近半步,又停住。封紙邊上有一道摺痕,像是搬動時壓出來的,繩結卻沒有散。守檔老人拿著去年點庫時描的封紙樣式,對照摺痕和兩端的舊印,叫巡衛把匣子連同當日取出時辰記在板上。
“封印對得上,外紙也沒缺,東西能在查驗臺開啟,不過誰都不能拿走。”
衛逢舟替沈念念把灰斗篷的木盒放到另一張幹桌,離鐵匣隔著一段距離。蘇晚晴想幫她挪燈,肩頭一疼,便換了沒受傷的手。沈念念看在眼裡,叫她坐下,自己提燈走到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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