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梅雨像是老天爺傾倒下來的一盆冰水，把整座魔都澆得透溼。
午夜十一點半，靜安區萬航渡路那條狹窄老舊的弄堂裡，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渾濁的光圈。積水沒過了腳踝，路邊的下水道井蓋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渾濁的汙水泡。
一道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狂風折斷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冰冷的積水裡，艱難地往前挪動。
陳涵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爽的地方。那件曾經象徵著體面與階層跨越的純白定製襯衫，此刻早已吸飽了髒水，沉甸甸地貼在他削瘦嶙峋的脊背上，勾勒出微微發抖的肩胛骨。烏黑的碎髮被雨水黏在慘白的額頭上，水珠順著他尖削的下巴成串往下滴落。
他的左手死死攥著那部螢幕碎裂、早已進水黑屏的舊手機，右手則拖著他那個二十六寸的黑色舊行李箱。
剛才在陸家嘴的暴雨裡跪了許久，等他像一具行屍走肉般爬起來，回到麗思卡爾頓酒店大堂取回自己原本的行李箱時，甚至連五十二層的電梯都沒敢再上。他把楚秋月買的名牌風衣、把那張五十萬的支票、連同那份吃人不吐骨頭的陰陽合同影印件，一股腦全留在了奢華冰冷的套房茶几上，只帶著自己裝有老舊筆記型電腦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逃了出來。
走過兩條積水的十字路口時，行李箱本就老化的塑膠萬向輪一頭磕進了馬路牙子的深坑裡，“咔吧”一聲脆響，右後輪齊根斷掉。
陳涵南沒有力氣去扛，只能就這麼斜著身子，拖著一隻缺了腿的破箱子，在溼滑的柏油路和青石板上硬生生往前拽。破損的箱底摩擦著粗糙的地面，發出“刺啦——刺啦——”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淒涼、狼狽，像極了一條被人打斷了脊樑骨、夾著尾巴在泥水裡爬行的喪家之犬。
“呼……呼……”
少年的呼吸滾燙得嚇人，每一次吸氣，喉嚨深處都像是吞了一把生鏽的刀片，火辣辣地疼。
長時間的淋雨加上連續兩天兩夜未眠的精神透支，終於徹底擊垮了這具十八歲的年輕軀體。一股猛烈的高燒毫無徵兆地席捲了全身。陳涵南只覺得眼前的景物開始重影、旋轉，雙腿沉重得像灌了生鐵，牙齒在口腔裡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一陣陣冷汗混著冰涼的雨水往外冒，皮膚卻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終於，弄堂盡頭那塊泛著微弱紅光的“如家快捷酒店”燈箱，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陳涵南推開厚重的玻璃門，門頂上的廉價塑膠風鈴發出“叮鈴”一聲清脆的亂響。
大堂裡開著暖氣，值夜班的前臺小妹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地抬起頭，在看清陳涵南這副渾身滴水、臉色慘白如鬼、拖著個爛箱子的駭人模樣時，嚇得瞬間清醒了大半，剛要開口詢問，陳涵南卻已經低著頭，幾乎是貼著牆根，一步一晃地鑽進了狹小的樓梯間。
三樓走廊鋪著有些年頭的暗紅色化纖地毯，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潮氣與消毒水味。
陳涵南拖著那隻殘破的行李箱，像個遊魂一樣停在了305室那扇深棕色的木門前。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溫暖柔和的鵝黃色燈光。隱隱約約的，似乎還能聽見屋裡電熱水壺燒開後自動跳閘的“啪嗒”輕響，以及小夏雨在睡夢中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站在門外不到半步的地方，陳涵南猛地僵住了。
滾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牆壁上，少年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抬起的右手懸在半空中，指尖距離那扇薄薄的門板只有不到兩寸的距離，卻像是有千斤重一般，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不敢敲門。
這一刻，比高燒更讓人窒息的，是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的羞恥與絕望。
短短三十多個小時之前，就在樓下那個狹窄的大堂裡，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何等的不可一世？他把五十萬支票和合同狠狠拍在茶几上，指著老爹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嘲諷老爹無能、清高、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他衝著陳子然怒吼，覺得自己即將踏上通天大道，把這對父子甩在身後的泥潭裡。
可現在呢？
他被人當成蠢豬一樣騙光了心血，遊戲被改成了惡俗的抽卡垃圾，不僅一分錢沒撈著，還差點把病床上那個唯一信任他的摯友林越活活氣死！
他自私自利，急功近利，偏聽偏信，把老爹的忠告當成狗屁，把弟弟的關心當成嫉妒。現在被外面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又像條搖尾乞憐的野狗一樣爬回來……
他還有什麼臉面去敲開這扇門？他有什麼資格去面對老爹那雙平靜通透的眼睛，又有什麼臉去面對那個雖然嘴臭卻一直護著他的弟弟？！
“咳……咳咳……”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陳涵南死死捂住嘴，壓抑著劇烈的咳嗽，眼眶周圍燙得發紅，整個人順著冰涼的門框一點點往下滑，幾乎要徹底癱軟在走廊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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