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了婚,老婆叫毛小敏,是個離過婚的女人,帶著一個比令宜小兩歲的兒子。
宋明遠翻到下一頁,手指頓住了。
蔣知安在一次工地事故中遭遇不測,資料上寫著具體的時間、地點、事故原因,一行一行冷冰冰的文字,把他的舅舅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了。
外公外婆沒能承受住這個打擊,在接下來的一年之內相繼去世。
宋明遠把這一頁反覆看了三遍,好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在那個世界裡,外公外婆一直活到綿綿出生,而在這個世界裡,他們在同一年裡接連離開了人世。
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往下翻。
毛小敏帶著三個孩子,蔣令宜、她自己的兒子、還有肚子裡剛懷上的遺腹子嫁到了蘭城。
資料上寫,毛小敏對待蔣令宜如同親生女兒,從未區別對待。
左鄰右舍的口碑也印證了這一點,說那家女人對幾個孩子一視同仁,吃的穿的都一樣,上學也一個不落地供。
蔣令宜考入某中醫藥大學,成績優異,畢業後來到蘭城中醫院工作,現在是中醫科的執業醫師。
宋明遠把手機螢幕按滅,媽媽蔣君荔死在村口的公路上,蔣知安死在工地上,外公外婆在失去女兒之後又失去了兒子,在同一年裡相繼離世。
這些在另一個世界裡鮮活地存在著的人,在這個世界裡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倒了,後面的都跟著倒下。
而蔣令宜,那個在另一個世界裡被他愛著、娶了、生了女兒的女人,在這個世界裡從十歲不到開始,就一個人扛著所有。
媽媽沒了,舅舅沒了,外公外婆沒了。
她被舅媽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在那個誰都不認識她的小地方重新開始了。
她是怎麼長大的?她是怎麼考上大學的?她的心臟病好了沒有?
但他想起那個世界裡令宜的樣子,那個令宜是活潑開朗的,像一顆小太陽,在枇杷樹下看書,在溪水邊踩水。
那是在另一個世界裡,被媽媽、外公、外婆、舅舅一起愛著的令宜。
這個世界的令宜還是那個樣子嗎?她失去了媽媽,失去了舅舅,失去了外公外婆,被舅媽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她還有心臟病,她一個人在那些漫長的、不斷失去親人的歲月裡,是怎麼扛過來的?
她的笑容還是不是明亮的、沒心沒肺的、像小太陽一樣的?
宋明遠的手指收緊了,骨節泛白。
他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活了二十九年,前二十四年他是一個陰鬱偏執的混蛋,因為他失去過太多。
他知道那種感覺——寒冷是外滲的,你一開始以為能扛住,但扛著扛著就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一個人。
令宜失去了比他更多的東西,她能扛過來已經是一個奇蹟。
飛機開始下降了,宋明遠把手機重新點亮,開啟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白大褂,低馬尾,嘴角帶笑,梨渦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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