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夏秋之交,我踩著政策的尾巴,分配到了羅田縣天堂湖畔的大地坳鄉信用社。說是政策的尾巴,是因為從我們那一屆之後,大學畢業生不再包分配。
雖然是分配到最偏遠的山溝,但我依然很激動,因為我爺爺和我父親都給我留下了關於天堂湖的一鱗半爪,共同形成了一個看不懂的天堂湖。
我爺爺是一個文化人,可惜他生不逢時,成年時大清政府已經消亡了,他考不了秀才,但他自認才高八斗、學富五車,處處以秀才的姿態指點江山、激揚文字,還很憤慨在說如果還在大清王朝,他一定會是秀才。鄉里人也就投他所好稱他為秀才。
象他這樣恃才傲物偏偏又不識時務的人,在電視劇裡是活不了兩集的,在文革中受到打壓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在我母親還沒有嫁過來的時候,他就死了,據說是受不了大隊部一天一次的批判,自己跑了。他從後山逃跑,等到三天後,隊裡的人在深山老林找到他的衣服和鞋子,判斷他死於野獸之口,屍骨無存。
爺爺留下了兩本書。確切地說,是兩本殘書,據我父親說,那書是他藏在牛欄裡才躲過了“破四舊”,原來很完整,被牛啃鼠咬蟲蛀才成了這般模樣。雖然是殘書,依然是我從小學開始的課外讀物,那個時候沒什麼書看,就只有它了。
第一本書很邪性。
因為裡面記載的東西全都是我不知道的東西。有吃人的花,有九個腦袋的蟲子,有打死了還變身的怪物,還有很多聞所未聞的禁忌。
第二本書留下的其實也就十幾頁,零零散散的故事給我的印象是神往。裡面記載了一個古老的王國,鳩鷀古國。現代九資河與大地坳這一帶,很遠的時候就是鳩鷀古國的核心地帶。那個王國很神秘,很發達,精通青銅製造和藥物運用,可惜因內部三派紛爭,戰亂不休,才致外敵可乘之機,在兩千六百餘年前,被楚人以借道為名,殲滅之,從此永遠消亡於歷史長河。
這兩本書在破四舊之時,從完本變成了殘本,五年前,殘本也沒保住。我大姐在出嫁的那年,學著做布鞋,拿這殘本剪成了鞋樣,等我發現時,做成的鞋子都穿爛了。
雖然書已經沒了,但印象還在,我知道,大地坳所在地的天堂湖就是當年鳩鷀古國的京城所在地。
那裡是我爺爺用他漂亮毛筆字作批註的地方,該是他嚮往的夢境。
但在我父親跟我交流中,這個地方是完全不同的。天堂湖對他而言只有四個字叫:不堪回首。
六十年代,天堂湖正式建壩蓄水,從全縣抽調精幹勞動力,我父親就在其中。他無數次地提到工地的艱苦,餓了喝點露水,困了就在冰冷的泥地裡睡,沒日沒夜、沒完沒了。
還有恐懼!
那份恐懼落在我的耳中,也是邪性。
水庫開挖第三天,就挖出了許多人骨,還有許多奇怪的石頭,其中一塊石頭開啟,裡面出來很多蟲子,當場將十幾個民工啃得只剩下白骨,幸好人多,四周用火一圍,才將這些奇怪的蟲子燒個乾淨。
隨後,天天死人,死因千奇百怪,有的是被砸死,有的被石頭劃破點皮,就全身發腫而亡,有的是挖著挖著突然倒下,死得連原因都是謎。兩年多的工期,死的人多達七八百,死得人都麻木了。
終於完工,更大的邪事出現了。
我父親清楚地記得,完工那天是個大晴天,大家很高興,在工地上收拾家當,準備歇一晚上各回各家。但到了晚上,水突然漫了起來,將睡在下方的幾十個民工淹死。那是個大晴天,並沒有下雨,怎麼有這麼多的水?而且出現得毫無徵兆。沒有人知道水從哪裡來,只知道這水刺骨的陰寒。
大家都說,這水庫下面埋著東西,它不願意被打擾,這水庫建起來,還會後患無窮。
於是,主事的人聽信一個老道人的建議,從外面買了兩條大青魚鎮庫。這青魚有多大?兩輛東風大卡車運載過來的,七米長的加長車廂只能裝一條,尾巴還得蜷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