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墨在榻上躺了整整半個月,方才能起來慢慢走動。這期間,高書賢簡直像長在了秋菊苑,每天得了空就往齊墨的屋子裡跑。旁人倒還好說,梅兒頭一個有了怪話。
“不就是大了個肚子嗎,有什麼了不得的。懷了身孕還勾引爺們兒,天生狐媚子下賤!”
齊墨在屋裡聽著,只做聽不見。待到高書賢來時,齊墨便紅了眼圈,低低啜泣。
高書賢問了好幾句,齊墨只不說。眼見她又委屈又可憐,高書賢急了,忙急得說道:“不論是誰,要是欺負了你和肚子裡的孩子,我定饒不了她!”
紅拂端著一盆子冰走了進來:“少爺可快別提了,自打姨娘回來之後,那梅姨娘就日日在窗戶底下指桑罵槐。我們姨娘本就懷著身孕,大熱天的又睡不安穩。好容易回來了也不想多事,所以一直忍著來的。”
“這還了得?!”高書賢的眼睛瞪圓了,“你且等著,我定給你個交待!”說著,高書賢就站起來要往外走。
“何苦來哉!”齊墨一把拉住高書賢,“妾身本就不招府里人喜歡,這會子好不容易回來了,奪了她的風頭,她說兩句不忿的話也是人之常情。官人切莫再為我弄得沸反盈天,不然妾身真的連個立足之地都沒了!”
說著,齊墨便又滴下淚來。高書賢忙一把摟住齊墨:“我的墨兒啊,你就是太懂事了!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還這麼忍著!”
“官人!”齊墨倚在高書賢懷裡,低低地說:“妾身只要能和官人在一塊兒,受點委屈有什麼要緊?這一個多月,妾身沒有見到官人,簡直度日如年!妾身再不想離開官人了,所以妾身寧願受點委屈!”
高書賢聽了這話,越發顧不得了。待到高書賢離開之後,齊墨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利索地起身,提筆給段韻文寫起信來。
信上除了謝過段韻文的藥之外,還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的目的說了出來:她不甘心只做一個妾室,定要做了高家的主母才好。現在她眼裡有揉不下的沙子,希望段韻文能幫忙想想辦法。
同時,她還把齊眉的喜好、性情之類的寫了厚厚的一疊紙送了過去。姐妹做了這麼多年,齊墨對齊眉的一切幾乎瞭如指掌,連細枝末節都注意到了。當段韻文收到齊墨的這封信時,她拿了信紙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宿,方才拿給燕王看,並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燕王仔仔細細地聽了段韻文的話,眉頭微微鎖起,似乎在沉思。待到聽完之後,燕王嗯了一聲,對段韻文道了一句辛苦了。段韻文只說這是她應該的,作為他的妻子,理應為他分憂。
燕王微微一笑,遞給她又一疊信,讓她幫忙看看。段韻文一怔,她本想和燕王說些夫妻間的情話,哪怕是瑣事也好。可眼見燕王並無此意,段韻文也只好罷了。
自打她和燕王成親以來,她就一直在幫助燕王收集女眷的資料。除了祁王妃外,她對齊眉是最感興趣的。祁王妃這個人隱藏頗深,身邊更是被護得像鐵桶般,幾乎找不到縫隙。齊眉卻像一塊水玉般,好看是好看,可一眼就能看到底兒。
而且,段韻文也發現了,自己的夫君對這個齊眉也是頗為感興趣。她甚至也知道,燕王娶自己完全是退而求其次。自己的家世不如齊眉,可心計卻比齊眉深得多,對燕王十分有助力。所以比起齊眉,她能作為一個得力的幫手陪在燕王身邊。
至於燕王對於自己,說不上多好也說不上多壞。作為丈夫,他對自己可以說是很好:錦衣玉食,也足夠尊重。可段韻文總覺得燕王這個人像一塊冰疙瘩一般,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熱乎氣兒。段韻文也試著去和他熟絡熟絡,可燕王總是沉迷在公事之中,和她說話三句不離公事。段韻文有點憋屈,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總而言之,她只覺得燕王對自己太客氣了,不像是夫妻,更像是同僚。有時候她真恨不得和燕王大吵一架,哪怕讓他厭惡自己也好,可一個多月下來,她連發脾氣的點都找不到。
這是個捂不熱乎的人。
段韻文知道,其實從一開始,她對燕王就是單相思,燕王肯看在她的一片深情下娶了她,已是她的福分。這是個神仙一般的人物,同吃同寢這麼久了,燕王在她面前總是一副遺世獨立的樣子,令她欣賞不已。甚至於在睡覺時,段韻文都不敢輕易翻身,更不敢伸手去摟一摟自己的丈夫。
或許這樣的人只可遠觀。
可越是這樣,段韻文對燕王就越是痴迷:如此無懈可擊的人物她也是第一次見。於是,她心甘情願為他舉辦各類雅集,心甘情願為他埋頭於公務,有時候段韻文甚至想:自己會不會心甘情願為他去死。
段韻文出來後沒有帶丫頭,她只想自己靜靜。回房間的路上,她在一叢薔薇花下看見了幾棵石蒜。段韻文一時興起,便蹲下身仔細地看了起來。她喜歡這種花:形態優美,紅得熱烈。當初她嫁到燕王府時,曾命下人在園子裡多種石蒜。燕王的奶孃對燕王說,石蒜向來開在墳塋裡,不吉利。可燕王卻說無妨,若是王妃喜歡,園子裡隨她種些什麼都好。
燕王對家裡的一切都不甚關心,他只在那件更大的事。
段韻文蹲在那裡出神了好久。太陽的熱度上來時,她才站起身來。這一站可不打緊,腦袋竟然暈了起來,連眼前都發黑了。一時腳下不穩,段韻文向後面踉蹌了幾步。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然要摔倒時,一雙有力的大手扶住了她。段韻文回頭一看,只見燕王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見段韻文臉色有些不好,燕王低低地問道:“王妃,你怎麼樣了?”
“我好像......沒什麼事。”段韻文站了起來,“殿下什麼時候來的。”
“剛過來,就見你快倒在這裡了。“燕王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你若是不舒服,就叫太醫過來,千萬別自己忍著。我這邊還有事,就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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