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的眼神變了，從前那雙總是低垂著、恭順謙卑的眼睛，如今抬了起來，目光直直地盯著趙淑月。
那目光又冷又毒，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昂起頭來，露出毒牙，他跪在那兒，嘴唇緊抿，下頜繃著，像在忍什麼。
趙淑月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她說：“你在恥辱什麼？我是你的君，是你生生世世要臣服的物件，是你一旦有不軌的想法，就會被壓在我面前請罪的人。”
趙安抬起頭來，他盯著趙淑月，忽然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趙淑月腳邊的金磚上。
他說：“當今陛下昏庸無道，竟然妄圖讓一個女人當女帝，那是敗國之相！”
趙淑月低頭看著那口唾沫，又抬頭看著他。
她沒有怒，她只覺得悲哀。這韃靼舊地，果然缺乏教化,他們認的還是刀和馬，是男人騎在馬上、女人跪在帳裡。
她聲音有些難過，說：“六皇叔，你不要看了，出來吧。”
簾子後頭靜了一瞬。然後簾子被掀開，六皇叔從暗處走了出來。
趙淑月問：“六皇叔，這一切你都知道嗎？”
六皇叔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兒，像一個被抽去了脊樑的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知道一些。”
趙淑月說：“知道哪些？”
六皇叔說：“我能看出他眼中的野心和惡毒。”
“你為什麼不處理？”
“我怕問出來，便沒人陪我了！”
趙淑月看著他，這個替大梁守了二十多年北境的老將，這個在陰山南麓殺退過韃靼騎兵的英雄，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不敢看她。
趙淑月的視線落在了趙安的身上，質問道：“趙安，將小七交出來。”
趙安跪在地上，仰起臉，那張十四歲的臉上，不再有半分恭順柔媚，他盯著趙淑月，笑聲又短又幹，像石子刮過冰面。
他說：“憑什麼？憑什麼他生下來便什麼都有。他母親是皇后，他姐姐是太女，他外祖父是皇帝。他從小穿金戴銀，吃的用的都是天下最好的。”
“我呢？我父親是屯田軍戶，早死了。我母親替人放羊，凍死在牧點裡。我三歲便跟著她捱餓。我5歲便替人跑腿。憑什麼他能享盡人間富貴，而我卻要歷經父母早亡，嚐盡人間苦楚？”
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厲，像從喉嚨裡撕出來的。
趙淑月低頭看著他。
她說：“所以你把小七擄了。”
趙安說：“對。”
趙淑月說：“你恨他。”
趙安說：“我恨他，我恨所有生下來便什麼都有的人。我恨你。我恨六皇叔。我恨這世道。我知道我過不了。可我也不會讓七皇子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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