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件事，我一整個暑假都沒出過那個小房間。陪著我的只有我的課本和暑假作業。所以我把暑假作業寫了三遍，課本抄了兩遍。
「從那時起一直到高中畢業，我再也沒跌出過學年前五名。我從小就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懲罰，是孤獨。而孤獨，真的會叫人發瘋的。
「我很乖很乖地念到了初中，初中挺好的，我的同學也都挺好的，真正的噩夢是在高中。
「我念高一的時候，你回來了，我家的生意開始走下坡路，我媽壓力很大，患上了精神衰弱。
「我的日子更難過了。小時候雖然也會被懲罰，但那畢竟是『懲罰』。你明白嗎？懲罰的決定權在我。只要我不做錯事，我爸就當我不存在。
「但是我媽不一樣，她太脆弱了，任何事情都能引發她的崩潰。她不能懲罰下屬，不能懲罰我爸，甚至不能懲罰傭人——因為他們雖然服務她，但畢竟是另一個獨立的人。她只能懲罰我。
「我因為回家後脫下的鞋子擺放不整齊被關過，因為下樓的聲音太大被關過，因為吃飯的時候沒把碗底的粥喝乾淨被關過……我被我媽折磨出了同樣脆弱的神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做什麼才能安穩生活——後來我知道了，她根本不是想懲罰我，她只是想要一個出口，想要我道歉，想要我瘋狂，想要我哭著跪在地上求她不要那麼做……
「只有我崩潰了，她才會覺得，自己還能掌控這個世界上的一些事情。
「她把暗室面對客廳的牆換成了玻璃，我被關在房間裡的時候，她就坐在客廳，對著她的電腦工作。我的崩潰，就是她平靜的來源。
「我當然很快就學會了不崩潰，我學會了在她指責我的時候平靜地走進房間裡，學會了在那個房間裡平靜地學習，看書，做自己的事。我想，那面玻璃就像是動物園的欄杆，她要把我當猴子看，我偏不如她的願——反正欄杆就擺在那，哪一邊是人，哪一邊是猴子，誰說得準呢？
「我平靜了，我滿意了，我媽就不滿意了。那些懲罰的手段，那些鐵鏈，掛鎖，設施……就是那個時候裝上去的。
「到最後，她都不屑於找什麼理由藉口了，你在生意上挫敗她，她就回家懲罰我……你記得那次，你回四中演講嗎？我就坐在臺下，我看著你，我想你就是罪魁禍首，你就是那個讓我無止境的痛苦的人，你一邊講，我一邊在袖子裡玩桌布刀，我想要是殺了你，是不是我的痛苦，也就停止了？
「我想得太入神了，桌布刀劃傷了手，但我沒注意到，一直到整個袖子都染紅了，被老師們發現，我才看到，右手的手掌，都被我切到骨頭了。」
「啊，你就是那個被帶去醫務室的孩子！」黎夢終於想起來了，那次演講，她講到一半，突然看到臺下亂成一團，三五個老師圍著一個孩子，簇擁著把他帶出了小禮堂，一路滴著血，煞是嚇人。那時候她還講了一個臨場玩笑，安撫了剩下的學生，或許還隱隱為自己的臨場反應得意過，卻沒想到背後是這樣的故事。
「對，那之後，我就成了斷掌。」季子空把右手展示給黎夢看，「後來我挺後悔的，不是後悔沒殺你，是手受了傷，就不能去上學了。
「我媽就有了更多，更長的時間懲罰我。
「那一次，我被關了整整四個月，夏天，沒有空調，房間又不通風，我不停出汗，傷口那麼大，縫了14針，我也沒有酒精什麼的給自己消毒，手就發炎了。真疼啊，手掌整個腫起來，所有的褶皺都脹平了，像個小西瓜，每一次心跳都疼，牽得我渾身都疼，血流進去，突突跳著疼，我聚著手掌疼得滿地打滾，我媽卻連一顆消炎藥都不肯給我。
「我求她，我哭著求她，我什麼都顧不上了，我對著客廳磕頭，我看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在不在，我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但只要清醒的時間，我就磕頭，磕得頭暈目眩，腦門全破了，血流下來糊得滿臉都是。我想她總能看見吧，總要心疼心疼我這個親兒子吧？她總不至於——總不至於親眼看著我的手就這麼廢掉吧？
「後來果然有了藥，但不是我媽給的，是張媽實在看不下去了，偷偷遞了藥給我，一次給了兩板，叫我藏好了，偷偷地吃。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的頭都白磕了，我媽去B縣找你談判了，我被她忘了。
「等她回來，我的手已經消腫了，我也平靜下來了，公司的情況越來越差，她的心情也越來越差，新一輪的折磨又開始了……
「我那時候就盼著啊，我想我的手趕快長好吧，手好了，我就能回學校了，那樣，至少每天在學校的10個小時，我就能輕鬆點了。
「當然是沒有啦，公司的情況越來越差，我媽怎麼可能放過我——她唯一的解壓玩具呢？
「傷口好了，再創造一個傷口不就行了？她開始逼我自殘。其實也不用她逼，我那時候真想死了得了，不遭這份罪了，只要有能傷到自己的東西遞進來，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往自己身上招呼……漸漸的，我甚至開始享受那種疼痛了……
「一直到那年十一。你記得吧？」季子空的聲音還是非常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
「我成功搶下了全部市場，你家破產了。」黎夢聲音顫抖，緩緩閉上眼睛。
「對，我家宣告破產清算了。那天我就跟你後來的狀態差不多，我媽去B縣出差之前，綁著我的腳踝，把我吊起來了。巧得是，那時候我小腿上正有一道傷口，是掰斷了筷子劃的，也很深，你見過那道疤。汗水流下來，浸在傷口上，又疼又癢。然後張媽衝進來，把我放下來。我記得她當時特別驚惶失措，她說：『不好啦，不好啦，老爺和夫人出車禍了』我想，怎麼不好了呢？這簡直太好了。
「再後來，我就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可能也沒有特別正常吧，爸媽在從b縣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搶救失敗，雙雙身亡。破產清算，家裡的財產能賣的都賣了，也包括這棟房子……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付宇航，他買下了我家老宅，但留給我住，還供我讀完了大學。作為回報，我就一直跟著他幹了。
「按理說，付宇航才算是我的恩人。但是我不這麼看。黎夢，我的恩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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