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慈恍若未聞,走到廳中,對著老祖母和各位評判盈盈一禮:“祖母,各位叔伯長輩,夫人。念慈不才,獻上的並非華服美飾,而是幾件力求‘合用’的小物件。請允許念慈稍作演示。”
她示意春杏揭開棉布。托盤上,是幾件顏色沉穩、樣式簡潔的護具。沒有耀眼的光澤,沒有繁複的刺繡,乍一看,平平無奇。
那位退役老校尉的夫人“咦”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老族叔也眯起了眼睛。
蘇念慈先拿起那副護腕,走向老族叔:“叔公曾征戰沙場,最知器械是否趁手。請您試試這副護腕。”
老族叔接過,入手感覺輕便,面料厚實卻柔軟。他依言戴上,蘇念慈指點他拉緊側面的搭扣帶。“咦?此帶設計巧妙,鬆緊自便。”老族叔活動了一下手腕,又用力做了幾個模擬拉弓、揮刀的動作,“嗯……束縛感小,肘部這裡不卡,不錯。”
蘇念慈又請那位夫人試戴束腰,並解釋腰側透氣孔和伸縮設計的作用。夫人試了試,點頭道:“以往穿這等束腰,騎馬久了總覺得氣悶,腰間也勒得慌。你這個,確實鬆快不少,活動也自在。”
接著,蘇念慈讓人取來一張練習用的短弓和幾支無鏃箭,請那位老族叔(他興致上來了)現場佩戴全套護具,做幾個射箭動作。
老族叔本就有武藝底子,雖年邁,架勢還在。他套上護臂、束腰,挽弓搭箭(空放),連續做了幾個瞄準、發力、放箭的連貫動作,動作流暢,毫無滯澀。
“好!好東西!”老族叔放下弓,有些興奮,“輕便不累贅,該護的地方都護著了,還不影響動作!這料子也結實,磨蹭弓弦也不怕!”他仔細看了看肘部內側的鹿皮襯裡和細密的針腳,“嗯,做工也紮實。”
相比之下,蘇念慈又請人(小心地)拿起蘇憐月那副華麗無比的護臂,請老族叔同樣做拉弓動作。老族叔剛一試,就皺起眉:“這……這上面凸起的繡珠和金屬線,容易鉤掛弓弦!這料子太滑,手臂出汗恐怕易滑脫。好看是好看,真上了馬背,怕是累贅。”
高下立判。
蘇念慈這才開始她的正式“講解”,語氣平和卻充滿自信:
“祖母,各位長輩。念慈以為,騎射裝飾,首要服務於‘騎射’二字。圍場之上,貴人們要的是縱馬馳騁的暢快、彎弓射箭的精準,而非一身累贅的負累。”
她拿起自己的作品:“故而我選用厚實透氣的棉麻為基,關鍵處襯以耐磨鹿皮,求的是實用與耐久。設計上去除不必要的繁冗,增加可調節、透氣、符合人體活動的細節,求的是靈活與舒適。裝飾僅以暗紋點綴,求的是低調內斂的威儀,不喧賓奪主。”
她看向蘇憐月那邊華麗的作品,語氣依舊客氣,卻字字清晰:“妹妹的作品,精美絕倫,足見匠心,置於殿堂陳列足以賞心悅目。然,若論及圍場實用,恐失之靈便,反成束縛。此非技藝高下之分,實乃用途不同所致。”
她最後對老祖母道:“孫女愚見,蘇家若想在此次選拔中脫穎而出,為皇家圍場供應之物,當以‘合用’‘可靠’為首要。華麗或可博一時眼球,但真正能讓人記住、願意反覆使用的,必是那些貼心、好用、不添麻煩的物件。這,亦是‘念慈坊’立身之本。”
一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展示了產品的優勢,又點明瞭市場競爭的核心差異,還抬高了蘇家的格局。
老祖母沉默地聽著,目光在蘇念慈那套樸素的護具和蘇憐月那套華麗的裝飾之間來回掃視。幾位評判也在低聲交換意見。
終於,老祖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憐月用心可嘉,手藝亦精。然,念慈所言,老身覺得更在理。皇家圍場,不是閨閣繡樓,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用、耐用。念慈這套,看著樸素,心思卻巧,是真替用的人想了。”
她看向那位老族叔和校尉夫人:“二位覺得呢?”
兩人皆拱手:“老夫人明鑑。大小姐之物,確更合騎射之用。”
另外兩位叔伯見此,也紛紛附和。
老祖母一錘定音:“既如此,此次代表蘇家參選宮廷選拔的,便用念慈設計的這套。憐月,你的心意祖母知曉,這套麒麟繡樣也是極好的,便留著家宴時用吧。”
蘇憐月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褪盡,手指緊緊絞著帕子,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耗費重金、寄予厚望的作品,竟然在“合用”二字上,輸得如此徹底!看著祖母和眾人對蘇念慈那套“破布爛皮”讚不絕口,她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卻又不敢發作,只能強忍著,幾乎咬碎銀牙。
蘇念慈神色平靜,躬身謝過祖母和各位評判。她知道,這只是一小步。但這一步,紮實地邁在了正確的方向上。
當夜,顧先生再次悄然到訪“念慈坊”,取走了蘇念慈準備的那套樣品,以及一份詳細的設計說明和用料清單。
又兩日後,景王府書房。
蕭景淵看著顧先生帶回的樣品和那份條理清晰、甚至標註了各部件設計意圖和測試效果的說明,良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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