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聽到陳香蘭用“吃藥”、“吃飯”、“撒尿”這些大白話來解釋鹽鹼地改良的原理時,饒是他一向嚴肅,嘴角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這比喻……真是簡單粗暴,卻又該死的形象。
他雖然不是農業專家,但之前為了農場的事,也啃過不少專業書籍,對什麼酸鹼中和、降低土壤鹽度這些基本原理還是懂的。陳香蘭說的這些土話,話糙理不糙,竟然把核心的幾個要點都說清楚了。
“用貝殼燒灰代替石膏來中和鹼性,用農家肥腐熟產生的有機酸來輔助調節,再透過灌溉淋溶鹽分……”周正南在心裡默默地分析著,“這個思路,在原理上是完全正確的。而且,因地制宜,所有材料都取自海島本身,成本極低,可操作性很強。”
他越想,心裡的驚訝就越深。
他知道他這個大妹子厲害,但這些知識都太專業了,絕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能“瞎琢磨”出來的。這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
周正南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起來。這事兒,透著一股不尋常。
此時,榕樹下的“技術推廣會”已經接近尾聲。軍嫂們拿著謄抄好的“秘籍”,一個個喜笑顏開,三三兩兩地討論著回家要怎麼大幹一場。
周采芹正拉著陳香蘭的手,不住地誇她。一轉頭,正好看見站在人群外的弟弟周正南,頓時又驚又喜。
“正南!你怎麼來了?”周采芹大聲喊道。
這一聲,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是周司令!”
“天哪,司令員怎麼來了?”
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軍嫂們都有些拘謹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香蘭心裡也是一跳,但她面上絲毫不顯。她知道,正主兒來了,好戲才算真正開場。
周正南見已經被發現,便邁步走了過去。他先是跟姐姐點了點頭,然後目光直接落在了陳香蘭身上。
陳香蘭主動開口:“首長好。”
“陳大妹子,聽說你研究出了一套改良鹽鹼地的法子?”周正南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報告首長,算不上什麼研究,就是我們鄉下人的一些土辦法,瞎琢磨的。”陳香蘭按照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回答得滴水不漏。
“瞎琢磨?”周正南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能把農業專家都解決不了的問題給‘瞎琢磨’出來,你的本事可不小。”
這話聽著是誇獎,但陳香蘭卻聽出了一絲絲其他的味道。
探究?質疑?可能都有。
她心裡一緊,知道考驗來了。
“首長您過獎了。”她定了定神,一臉誠懇地說,“專家有專家的大學問,我們有我們的土辦法。專家們看的,是幾百畝地的大問題,想的是怎麼用最科學、最高效的法子。我一個農村婦女,沒那麼大本事,我就是守著自家院裡那一小塊地,死馬當活馬醫。這法子,費工夫,見效慢,上不了大臺面,也就是咱們這些家庭婦女,有這個閒工夫去折騰。”
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既解釋了為什麼專家沒弄成而她弄成了——因為著眼點和方法不同,一個追求大規模高效益,一個是不計成本的小範圍精耕細作。又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很低的位置上,打消了對方的疑慮。
周正南聽完,微微一笑,眼神柔和了幾分。不管這法子到底是誰想出來的,但是從陳香蘭口裡面說出來,他願意信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