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一路顛簸到了縣城火車站,黑三去買了票。為了讓大家舒服點,陳香蘭特意囑咐買了臥鋪。這年頭臥鋪票不好買,還得虧小張和小王拿著軍區的介紹信,這才順利拿到了票。
上了火車,車廂裡那股子混合著汗味、腳臭味還有泡麵味的熱氣撲面而來。陳滿囤和趙翠花哪裡坐過這種帶床的火車,兩人縮手縮腳的,生怕碰壞了什麼東西。
“哥,翠花,你們就把包袱放下,躺會兒。”陳香蘭把行李塞到行李架上,招呼著,“這路遠著呢,得晃盪好久。”
周采芹臉色煞白,一上車就捂著胸口,眉頭皺得死緊。她本來就暈車,剛才那一路吉普車顛得她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現在到了這悶罐似的火車廂裡,更是難受得想吐。
陳香蘭正忙著安頓行李,沒顧上。倒是陳滿囤,一直縮在角落裡沒敢吭聲,眼睛卻一直瞄著周采芹。
他看周采芹手捂著嘴,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知道這是要吐。
陳滿囤想動,又不敢動。他覺得自己身上髒,剛從牛棚裡出來沒幾天,雖然換了乾淨衣裳,可那股子黴味好像滲進了骨頭縫裡。眼前這個大妹子,那是城裡來的,穿得體面,人也白淨,他怕自己一湊過去,人家嫌棄。
可看著周采芹實在難受,身子都開始發抖了。陳滿囤咬了咬牙,從隨身的破布包裡掏出一個搪瓷缸子。這缸子還是當年趙偉他爹留下的,掉瓷掉得厲害,黑一塊白一塊的。
他拿著缸子,貼著車廂壁,像做賊似的溜到車廂連線處的鍋爐房。接了一缸子滾燙的開水,又怕燙著人,他就這麼兩隻手捧著缸子,在那兒輕輕地吹。
呼——呼——
吹得差不多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回來。
“大……大妹子。”陳滿囤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周采芹正難受得緊,聽見聲音抬起頭,就看見一張黑紅黑紅的臉,在那兒侷促地笑著,手裡捧著個破缸子遞過來。
“喝……喝口熱水。”陳滿囤結結巴巴地說,“壓一壓,能……能好受點。”
周采芹愣了一下。她這一路光顧著照顧陳香蘭的情緒,幫著打理那個爛攤子,其實心裡也累得慌。這會兒猛不丁有人給她遞熱水,還是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心裡頭突然就熱乎了一下。
“謝謝啊,滿囤大哥。”周采芹沒嫌棄那個破缸子,接過來喝了一口。
熱水順著喉嚨下去,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勁兒確實壓下去不少。
“好點沒?”陳滿囤搓著手,站在過道里,也不敢坐下。
“好多了。”周采芹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對面的鋪位,“大哥,你坐啊,別老站著。”
陳滿囤看了看那潔白的床單,搖搖頭:“不……不坐了,褲子髒。”
“髒啥髒,都是出門在外的,講究那個幹啥。”周采芹是個爽利人,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拽著坐下,“這一路你也累夠嗆,那李桂芝……唉,不提那個喪門星。”
提到李桂芝,陳滿囤的眼神暗了一下,頭又低了下去。
“大哥,你也別往心裡去。”周采芹看著他那副窩囊樣,有些心疼,又有些恨鐵不成鋼,“那種女人,離了是福氣。以後跟著香蘭,日子好著呢。”
陳滿囤嘆了口氣,粗糙的大手摩挲著膝蓋:“俺就是覺得……沒臉。活了大半輩子,最後鬧成這樣,還要靠妹子來救。俺這個當哥的,窩囊啊。”
“這話咋說的?”周采芹給他把缸子裡的水續滿,“誰還沒有個落難的時候?我那口子走得早,留下我和孩子,那時候日子比黃連還苦。村裡人欺負孤兒寡母,我也沒少受氣。可人得往前看,是不?”
陳滿囤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大妹子也是……一個人?”
“可不嘛。”周采芹苦笑了一聲,“所以啊,我懂你的難處。但咱們得直起腰桿來,不能讓人看扁了。香蘭現在有出息,你是她親哥,那是去享福的,不是去討飯的,把心放肚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