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蘭放下勺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聽見了。聽得真真的。”陳香蘭站起來，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男人，“傅笙簫，周正南，你們倆給我聽好了。我陳香蘭的命，我自己做主。我的下半輩子跟誰過，怎麼過，不用你們安排。”
她指著傅笙簫：“你想讓我幸福？那就給我好好活著！去美國治病！治好了回來，咱們三個還像以前一樣喝酒吃肉。你要是敢當逃兵，死了一了百了，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也不會嫁給正南，我就對著你的牌位罵你一輩子！”
然後她轉向周正南：“還有你，別以為接了個‘任務’就萬事大吉了。想娶我？那是另外一碼事。現在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把這倔老頭給我弄到美國去！”
兩個在戰場上、科學界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被一個女人訓得像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句話都不敢反駁。
病房裡的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加溼器噴出的白霧在緩緩升騰。
陳香蘭這一通發火，把傅笙簫那點“悲情英雄”的自我感動徹底擊碎了。他縮在被子裡，看著陳香蘭那雙噴火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這個女人比癌細胞還厲害。
“怎麼？啞巴了？”陳香蘭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她必須趁熱打鐵，把傅笙簫那點求死的念頭徹底掐滅，“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還要立遺囑，還要託孤。現在給你指條活路，你反倒慫了？”
“香蘭，不是慫。”傅笙簫苦著臉解釋，“我是不想折騰了。那是美國啊，萬里迢迢的。而且那個所謂的新藥，誰知道是不是拿人當小白鼠？萬一死在手術檯上，連骨灰都運不回來……”
“小白鼠怎麼了？”陳香蘭打斷他，“只要有一成希望能活，當小白鼠也比等死強！你是科學家，你應該比我更懂探索精神。咋到了自己身上，就變成縮頭烏龜了？”
她走到床邊，一把掀開傅笙簫的被子，指著他那瘦骨嶙峋的腿：“你看看你現在這樣，這就是你想要的體面？你要是真想體面，就站起來，去跟閻王爺搶命！搶贏了，那是真體面！”
周正南在一旁看著，心裡對陳香蘭佩服得五體投地。這也就是她，換個人敢這麼跟傅笙簫說話，早被轟出去了。但這也就是她，能把話說到傅笙簫的心坎裡，把他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給激出來。
“老傅，”周正南也幫腔，“香蘭說得對。咱們不能坐以待斃。我已經讓人去打聽了，那個美國的醫療中心確實是全球頂尖的。雖然是臨床試驗，但那是唯一的希望。組織上也會全力支援，簽證、護照、經費，一路綠燈。”
傅笙簫沉默了。他看著陳香蘭，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龐，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份不顧一切的執著。
他突然明白，自己要是真死了，這女人怕是真能記恨一輩子。而且，那份記恨裡，會夾雜著無盡的遺憾和痛苦。
他捨不得讓她痛苦。
“那……誰去？”傅笙簫終於鬆了口，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我這身體，沒人照顧不行。正南是軍人，出國有紀律，肯定去不了。香蘭你……”
“我去。”陳香蘭毫不猶豫地說，“我有護照，之前跑廣交會辦的。簽證我去籤，我是正經生意人，去考察市場順便照顧病人，理由正當。”
“不行！”傅笙簫和周正南異口同聲地反對。
“你不能去。”傅笙簫急了，“你一句英語不會說，到了那兒兩眼一抹黑。而且你要是去了，廠子咋辦？那可是咱們的心血！”
“廠子沒了我照樣轉，沒了你，我這心裡轉不動！”陳香蘭也是鐵了心，“語言不通我可以學，我有手有腳還能餓死？再說了，我不去誰去？指望那邊的大洋馬護士給你擦身子？你樂意我還不樂意呢！”
“香蘭，這事兒沒你想得那麼簡單。”周正南試圖講道理，“美國那邊的情況複雜，你一個人帶著重病人，萬一出點啥事……組織上會派專門的醫療小組陪同，也有翻譯。你去了反而是添亂。”
“我添亂？”陳香蘭氣樂了，“行，你們都嫌我添亂。那我不去了。但是傅笙簫，你必須去。這是底線。你要是不去，我現在就回海島，把廠子關了，把機器賣了，大家都別過了！”
這一招“撒潑耍賴”徹底把傅笙簫鎮住了。他知道陳香蘭是那種說得出做得到的主。
“好好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嗎？”傅笙簫舉手投降，一臉無奈又寵溺，“你這女人，真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散架才甘心。”
陳香蘭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都虛脫了。剛才那股勁兒全是硬撐著的。
“這就對了。”陳香蘭給傅笙簫掖好被子，語氣軟了下來，“老傅，你別怪我逼你。我就是……不想以後後悔。哪怕最後沒治好，至少咱們努力過，拼過。到時候你要是真走了，我也能跟自己交代，說我盡力了。”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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