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活著。她活著。她居然活著。
這些年，每次想起母親，她心裡雖然疼，但至少是一種清清楚楚的疼。人死了，沒法怨，只能認命。她把對母親的那點念想和委屈全都壓在“死了”這兩個字底下，時間長了，也就不怎麼翻出來了。
可現在呢？
這個“死了”的人穿著洋布旗袍站在她面前，戴著金耳環，身邊還帶著個油頭粉面的年輕男人，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
“媽找了你們好久，好久——”蘇曼雲邊哭邊說，“你們不知道媽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林薇的嘴角往下壓了一下，那不是悲傷，是在忍著什麼。
“這些年，”林薇終於開口了，聲音平得不像話，“你為什麼不找我們？”
蘇曼雲的哭聲頓了一下。
“薇薇，媽有苦衷——”
“什麼苦衷？”
蘇曼雲用手帕擦了擦臉，哽咽著說：“當年審查的時候太亂了，媽趁亂跑出來的。你爸那時候已經——媽也沒辦法，身上一分錢都沒有，證件也沒了，跟著一撥人輾轉了好幾個地方，後來被一條船帶到了南洋。”
她說得斷斷續續的，中間停了好幾次。
“到了南洋也不好過，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太通，吃了好多苦頭。媽想回來找你們，可那時候身份太敏感了，一回來就是自投羅網，連你們也得跟著遭殃。”
“媽是怕連累你們啊——”蘇曼雲又哭起來。
林薇聽完這些話，心裡一陣一陣地發冷。
她沒有被這些眼淚打動。不是她心硬，是她太清楚那些年自己和林靜是怎麼過來的了。
母親消失之後，林靜當時也失去了聯絡，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挺在那裡。
如果不是趙偉挺身而出，豁出自己的前途，也要把她保下來。
現在的林薇，又會在哪兒呢？
那些日子，她不願意回憶，可每一天都刻在骨頭上。
而她們的母親呢？在南洋。
“快十年了。”林薇說。
蘇曼雲抬頭看她。
“快十年了，一封信都沒有。”
蘇曼雲的嘴張了張，辯解道：“媽不敢寫信啊，那時候你們要是收到海外來信——”
“那後來呢？”林薇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點，“現在海外關係早就不是什麼問題了。這幾年你在哪兒？”
蘇曼雲被問得一愣，嘴巴動了半天，最後低下頭，聲音虛了下去：“媽也是最近才打聽到你們的訊息，這不就來了嗎……”
林薇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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