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麼都沒做，就那麼站著，像一截木頭。
“我以為她死了。”林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陳香蘭得往前傾了身子才能聽清。
“嗯。”陳香蘭應了一聲。
“我一直以為她死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不穩。
“可她沒死。她沒死。她活著。她在南洋。”
這幾個短句從她嘴裡一個一個蹦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活著，沒找過我們一次。一封信，一分錢，什麼都沒有。”
陳香蘭沒有打斷她，就那麼安靜地聽著。
“我那時候就在心裡想，媽要是還在就好了。就算什麼都不做，就讓我看她一眼，知道她還在，我心裡也有個盼頭。可她不在了。我告訴自己她不在了。”
“然後我就把這件事放下了。真的放下了。我結了婚，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我不再想她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她猛地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她回來了。她穿著旗袍戴著耳環回來了。她哭著叫我薇薇。她說她有苦衷。”
林薇的聲音變了調，帶上了一種壓抑到極點之後崩裂開來的顫抖。
“她有什麼苦衷？她比我苦嗎？她在南洋受苦的時候，知不知道我在這邊吃什麼穿什麼過什麼日子？”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一直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麼任由它們流。
“我不是不認她。我不是那種人。可我做不到像沒事人一樣叫她媽。我做不到。”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就趴在了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了很久的哭聲終於衝了出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悶在胸腔裡、一口一口往外湧的哭。嗓子眼裡發出的聲音又啞又碎，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撕開了。
陳香蘭坐在對面，看著自己的兒媳婦哭成這樣，心裡也不是滋味。
她沒有說“大度一點”這種話。她也沒有說“畢竟是你親媽”這種話。
因為她知道，這種話說出來不是安慰，是往人傷口上撒鹽。
她站起來，走到林薇身邊，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著。
然後她把林薇的頭攬進了自己懷裡。
林薇一下子就不繃了。
她摟著陳香蘭的腰，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把臉埋在婆婆的衣襟裡，哭得渾身發顫。
陳香蘭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就像哄念薇那樣。
“不是所有娘都配得上孩子原諒。”陳香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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