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那深邃眼底翻湧的墨色，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寒夜。那目光裡沒有爺爺的急切討好，沒有奶奶的溫柔心疼，也沒有小叔的張揚逗樂。
那是一種純粹的、沉重的、帶著絕對掌控意味的守護，如同蟄伏在暗處的猛獸，在無聲地宣告：這片喧鬧溫暖的領地，是他為懷中幼崽劃下的絕對禁區。任何膽敢覬覦或傷害的陰影，都將被撕碎。
顧桃桃下意識地往奶奶懷裡縮了縮，小手隔著衣服，摸了摸口袋裡那塊溫潤的玉墜。它安安靜靜的，不再發燙。爸爸的目光，像一道冰冷而堅固的牆，隔絕了所有未知的黑暗。
客廳裡，小丑終於成功用鼻子頂起了旋轉的彩盤，得意洋洋地衝桃桃鞠躬。魔術師變出一隻雪白的鴿子，撲稜著翅膀落在我的膝蓋上。顧爺爺還在努力解那個對他來說顯然過於精巧的九連環，急得滿頭大汗。顧奶奶一邊笑著看熱鬧，一邊又舀起一勺溫熱的甜羹，輕輕吹了吹。
手腕的疼痛似乎也輕了一些。桃桃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膝蓋上那隻溫順的鴿子。鴿子“咕咕”叫了兩聲，歪著頭看她。
“桃桃小公主，喜歡嗎？”顧承宇蹲在顧桃桃面前，笑嘻嘻地問。
看著眼前這張燦爛的笑臉，又看看顧奶奶溫柔的眼睛，顧爺爺笨拙著急的樣子，還有角落裡顧承洲那沉默而強大的守護目光……
小小的、帶著一點點委屈和驚悸的心，終於被這鋪天蓋地、甚至有些笨拙誇張的暖意，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填滿了。
顧桃桃抱著軟軟的雪球兔子，輕輕點了點頭，小聲地說：
“嗯……喜歡。”
顧家老宅的餐廳，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融的光，將長長的櫻桃木餐桌映照得光可鑑人。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不再是醫院消毒水的冰冷，也不是遊樂園爆米花的甜膩，而是家的味道——奶奶親自盯著廚房熬煮的老火靚湯的醇厚，王嬸剛烤好的小麵包的奶香，還有餐後水果盤裡草莓和車釐子散發的清甜。
手腕上厚厚的紗布依舊礙眼，但痛感已經減輕了許多，變成了隱隱的鈍痛。顧桃桃坐在那張鋪著軟墊的嶄新兒童椅上，腳還夠不著地，懸在空中輕輕晃悠。面前的小碗裡，是奶奶用勺子仔細撇去浮油的雞湯，金黃清亮，點綴著幾顆紅豔豔的枸杞。
“來，桃桃，再喝一口，”奶奶坐在顧桃桃旁邊，臉上是能融化冰雪的溫柔，她舀起一小勺湯，仔細吹了吹，遞到顧桃桃嘴邊，“喝湯長高高，傷口好得快。”
顧桃桃乖乖張嘴喝了。湯很鮮，暖暖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很舒服。
“光喝湯哪行？”爺爺坐在對面，放下手裡的報紙，拿起公筷，精準地夾起一塊燉得軟爛脫骨、油光發亮的紅燒肉，越過半張桌子，穩穩地放進顧桃桃面前的小碟子裡，“吃肉！吃肉才有力氣！我們桃桃被嚇著了，得好好補補！看這小臉兒，都沒之前圓乎了！”他語氣誇張，看著顧桃桃的眼神充滿心疼。
那塊紅燒肉實在太大，幾乎佔滿了顧桃桃的小碟子。顧桃桃看看肉，又看看爺爺期待的臉，小眉頭微微皺起。
“爸！”顧承洲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贊同。他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用銀匙攪動著面前的白粥，動作優雅卻透著疏離。他抬眸，目光淡淡掃過爺爺夾來的那塊“龐然大物”，又落回顧桃桃身上，“她剛恢復，油膩。”
“哎呀！就一小塊！不多不多！”爺爺立刻反駁，梗著脖子，“再說了，我們桃桃就喜歡這個！是不是桃桃？”他衝顧桃桃擠擠眼睛。
顧承洲沒再說話，只是拿起餐巾，動作自然地替顧桃桃擦了擦嘴角沾的一點湯漬。他的目光在我纏著紗布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見底，看不出情緒，只有一種沉沉的、無聲的壓迫感。
“桃桃，看小叔給你變個魔術！”顧承宇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活力插了進來，試圖驅散餐桌上那點微妙的凝滯。他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亮閃閃的金屬環和一條絲巾，手指靈活地翻飛著，“看好了啊！見證奇蹟的時刻……”
就在顧承宇準備表演他那套哄小孩的戲法時，顧桃桃的注意力卻被餐桌上另一個角落吸引了。
是爸爸面前那個盛著白粥的瓷碗。碗身是溫潤的象牙白，上面用極其細膩的青花描繪著纏枝蓮紋，清雅古樸。陽光透過窗戶，正好落在那碗上，青花的線條在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
顧桃桃口袋裡的玉墜，那塊溫潤的白玉，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溫熱感。像被溫水浸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