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俯下身。動作依舊帶著一絲屬於他的刻板,卻不再僵硬。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不是拿餐具,而是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碰了碰顧桃桃手腕上那片粉紅色的新痂。
“還癢嗎?”他低聲問。聲音不再是砂礫般的粗糲,而是放得極輕、極緩,像怕驚擾了晨露。那語氣裡帶著一種笨拙的、卻無比清晰的關切。
指尖溫熱的觸感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顧桃桃仰起小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的溫柔像平靜的湖水。顧桃桃用力搖搖頭,奶聲奶氣地說:“不癢啦!爸爸你看,爺爺剝的蝦餃!”獻寶似的指著碟子裡那個賣相不太好的蝦餃。
顧承洲的目光掃過那個飽經滄桑的蝦餃,又看向旁邊一臉期待的顧爺爺。他嘴角的線條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抽了一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裂開的第一道春痕。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溫和。隨即在顧桃桃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沒有去碰那些精緻的點心,只是拿起那杯漂浮著心形奶泡的溫牛奶,像之前一樣,自己先嚐了一小口,確認溫度剛好,才把吸管湊到桃桃嘴邊。
“喝奶。”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習慣,卻又奇異地被晨光裡的暖意包裹著。
顧桃桃乖乖地含著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牛奶。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奶奶的芝麻糊很香,爺爺剝的蝦餃雖然有點醜但味道很好。雪球兔子軟軟地靠著她的胳膊。爸爸就坐在旁邊,很近很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氣息也變得溫和起來。
一種被暖融融的、沉甸甸的愛意完全包裹的滿足感,像香甜的蜂蜜,緩緩地、無聲地流淌進心裡,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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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花園,陽光正好。巨大的櫻花樹開得轟轟烈烈,粉色的花瓣如同柔軟的雪片,簌簌地飄落。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
手腕的痂已經開始自然脫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皮膚。顧桃桃穿著顧奶奶新買的、帶著小碎花的公主裙,坐在櫻花樹下那張特意為她準備的、鋪著厚厚軟墊的白色小藤椅上。
腳邊,是顧爺爺兌現承諾送來的幾隻雪白的小兔子,毛茸茸的像幾團會動的棉花糖,正小心翼翼地嗅著地上的青草。
顧桃桃沒有看兔子。小小的手裡,正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溫潤的白玉墜子。紅繩纏繞在手指上,玉墜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幾抹暗紅色的血跡,在明媚的光線下似乎也淡去了些許猙獰。指尖撫過冰涼的玉面,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般的平靜感從心底升起。
“桃桃,”爺爺揹著手,像個巡視領地的大將軍一樣踱步過來,目光落在顧桃桃手上的玉墜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又玩這個?這東西不吉利!沾著血呢!快放下!爺爺給你找更好的玩!”說著就要伸手來拿。
幾乎是同時,奶奶也端著一碟剛切好的水果走過來,看到玉墜,臉上也掠過一絲擔憂:“是啊桃桃,聽爺爺的,這東西……看著怪瘮人的。奶奶給你收起來好不好?”
顧桃桃下意識地把拿著玉墜的手藏到了身後,小嘴抿了起來,眼神里帶著一種小動物護食般的固執。這是媽媽給的。是媽媽最後塞給我的。它保護過我。雖然它會發燙,會痛……但它是我和媽媽之間,唯一的、有溫度的聯絡了。
就在爺爺奶奶試圖再次勸說時,一個低沉而平靜的聲音從櫻花樹的另一側傳來。
“讓她拿著。”
顧承洲不知何時也來到了花園。他沒有靠近,只是斜倚在不遠處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幹上,手裡拿著一份捲起的檔案,目光卻穿透飄落的花瓣,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落在顧桃桃藏在身後、緊握著玉墜的小手上。








